我本无心

万语千言,不如一默。
朝朝暮暮,终须一别。

天须无恨——第48章 前春落花锁重楼

秦正杰轻轻推开秋水月明阁雕刻着流云飞霞的楠木门扇,一股尘封多年的朽木气息迎面而来。

 

记忆里,这曾经是细细的脂粉香气,和了淡淡的萱草气味。

仿佛就是昨天,自己也是这般推门而入,屋中人立时从妆台前跳起来,像一朵水红色的轻云,瞬间飘到自己眼前,笑靥如花,吐气如兰,语声好听得如一串玉珠落入银盘:“杰哥哥,爹爹新给我买了这个水胭脂,你来看颜色好不好看?瞧我的新衣裳好看么?你送我的珠花正好配这个裙子。”

 

此时,秦正杰又站在这屋中,却已经连一丝记忆中的气味都不见。那人用过的物事都被搬走丢弃,只剩下一张没有罗帷的床榻,也已经落满了灰尘,颇有些让人感慨红颜易逝,缘字成灰,人世变换,世事无常的意味。

月光透窗而入,照在秦正杰身上,青砖地上的身影也斑驳不堪,不知是人已沧桑,还是记忆老旧了,全不是当年的多情明月,照得伊人倩影,婀娜柔美,浑似天上人间,两轮明月,直照得眼前眩晕,心头雪亮。到如今,果然已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原以为还可以物是人非,谁料到却是斯人不在,天地失色,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只剩下记忆还能依稀如旧。

 

芳伊,芳伊,你如今到底人在何处?你到底还在不在人世?

 

眼前又现出那个满空飞雪的冬夜,房门突然被推开,透骨的寒风扑面而至,让在看书的秦正杰激灵灵陡然一个冷战。

那一年,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天气也格外的寒冷,十一月的天气,冷过最寒冷的严冬。那一夜,下了那个冬天第一场大雪。

风雪中,芳伊怀里抱着尚在襁褓的小小婴儿,落了满头满身的雪片,周身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颤颤一句“杰哥哥”叫出口,已经是泪如雨下。

秦正杰呆愣愣站在桌旁,一时恍惚,眼前这个怀抱幼子、冒雪夜奔的憔悴妇人,真的是那个自己记忆中娇媚如花,温婉如玉的“伊妹妹”么?

自孩子满月那日一别,至今不过月余,之前还满脸幸福的芳伊,怎会憔悴若此?!

她仍旧叫自己“杰哥哥“,可自己却是再也唤不出梦里不知叫过几千几百遍的“伊妹妹”。

 

芳伊见他不语,渐渐也不再流泪,平静的脸上不再有一丝波澜,轻轻哑声说道:“杰哥哥,我对不住你,原是没有脸来求你帮我,可我如今着实已是走投无路,也只有将玉儿托付与你。只求你看在我爹爹的面上,给这苦命孩儿一条生路,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了……此生,我欠你太多,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罢……”

秦正杰听得字字锥心,却只说了个“芳伊,你……”

芳伊不等他说完,便摇头道:“杰哥哥,求你听我说完。这孩子生来命苦,都是我的罪孽,求杰哥哥必定要严加管教,万万不要似我这般任性妄为,一路走来,害人害己,步步是错,到如今悔之晚矣。我自己自作自受也罢了,带累了最疼我的爹爹也被我气死,这个孩子也给我害得一出生便性命堪忧,我……我如今是悔恨难言,倒不如死了干净舒服。只是稚子无辜,我生了她却不能保她平安,思来想去,也只有托付杰哥哥。若是我此去能与阿客冰释前嫌,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我有去无回,玉儿便是和我一样也是自幼没娘疼爱的苦命孩儿——只是我还有爹爹将我一直视作掌上明珠,这孩子却是不能认祖归宗了。只要杰哥哥能收留她,她自己也能有命活下去,便让她做个粗使丫头也是她的福气,只要能给她一条生路,其余我也不敢奢望了。”

说罢扑通一声跪在秦正杰面前,重重磕下头去。

秦正杰忙忙去扶,芳伊却闪身避开,只决然将怀中的襁褓向秦正杰怀中一送,无限凄苦一笑:“对不住你啊杰哥哥,这孩子姓杨。”说罢转头便跑出屋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秦正杰缓缓在桌边坐下,独自置身于黑暗之中,人似乎已经是隔世幽魂,孤单单守在三界之外,只由着心思飘忽。

 

眼前总是音容宛在的芳伊,她春山般的翠黛蛾眉,秋水样的乌潭明眸,一颦一笑间将秦正杰的心照得雪亮,天地间便只有她,将一颗心占得满满,再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旁人。

想起自幼和芳伊朝朝暮暮一起读书习武的日子,想来神仙也不过如此了罢。自己牵着芳伊的手,奔跑过开满风铃草的溪边;芳伊蒙住自己的眼睛,柔若花瓣的唇在自己耳边摩挲过:“快猜我是谁”;芳伊生气发脾气转身就走,自己焦急万分又不知所措,恨不能撕开胸膛,将一颗心都捧在她面前。

少年的芳伊,少年的自己,青梅竹马,心无旁鹜,也不过就是风儿这般年纪,仿佛还不过是昨天。

 

转眼间,就已经是硬生生被夹进了二十多年的岁月,中间多少生生死死,多少离合悲欢,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

纵使相逢应不识,泪满面,心如霜。

 

秦正杰如今是连风儿都不忍再见,虽然风儿并未生得芳伊的娇美芳容的十分之一,可风儿确实是太过神似芳伊,少年时候的芳伊。

不,不仅仅是像芳伊,风儿的某些神情也像足了杨朝客——该死的杨朝客!

 

风儿,到底可该如何安置?

上午在庄太师叔的草庐,庄太师叔说得斩钉截铁:若是再将风儿留在山上,便是无相庵的三位住持不来指斥九离门言而无信,迟早也必是要引来塌天祸事。

 

芳伊啊,你的玉儿就在杰哥哥身边,她熬过了那夜风雪后的一场夺命伤寒,躲过了那场屠山的浩劫,甚至机缘巧合她还能再回到自己身边,可如今,秦正杰却不知今后如何才能保她平安。

一想到芳伊临别时那凄苦一笑,秦正杰只觉得心口被尖刀狠狠剜开一般,叹息连连,以手扶额,只不知如何排解。

秦正杰从不忍心违逆芳伊一点点心意,可如今这个芳伊最后的心愿,一个让芳伊跪地相求的心愿,秦正杰,你到底该如何才能做到?

 

芳伊,芳伊,你如今到底人在何处?你到底还在不在人世?

这二十多年的刻骨思念,你可知道?你可知道?

 

突然,秦正杰猛地抬起头,却见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口。看轮廓是个裹着披风的女孩,披散着一头长发,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依稀便是当年的芳伊。

秦正杰失声唤道:“芳伊,是你回来了么?”

 

却听那女孩颤声低低说道:“师父,我是风儿。”

秦正杰一惊之下,冲口便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风儿显见是被秦正杰的声气吓得不轻,嗫嚅了好一阵方道:“我,我来找师父。”说着便跪了下去。

秦正杰不料风儿突然擅自闯入芳伊的旧居,一时只觉百感交集,用力按了按左右两太阳,方抬头叹了口气,沉声说:“起来罢,随我来。”

 

回到埋剑修真,秦正杰点起灯烛,在桌旁坐下,却见风儿已然规规矩矩跪在一旁。

一连两月有余都不曾见过风儿,此时见她消瘦得甚是明显,脸上原本的红润都几乎褪尽,一张小脸满是病殃殃的颜色,秦正杰心下暗叹:若是给芳伊看见此时的风儿,不知要何等的心疼,只怕要大骂自己狠心。

 

一想到芳伊,秦正杰不由得柔和了语气:“起来说话罢。”

风儿却并没起身,轻声怯怯说道:“师父,饶了大师哥罢,是风儿惹大师哥生气,怪不得大师哥的。”

秦正杰不料她竟是为了逸阳而来:“你给你大师哥求情?”

风儿见秦正杰正了色,忙低下头,声音愈发低了:“求师父放大师哥出来罢,石灵洞冷得很,大师哥会生病的。”偷眼看秦正杰,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一言不发,心里发急,大着胆子道:“师父,大师哥是为我好,我心里知道,都是我的错,不要罚大师哥了罢。“说着,抽抽搭搭哭了出来,“都是风儿淘气,总是惹大师哥生气,我以后都不敢淘气了,求师父让大师哥出来罢,风儿知错了……”

 

眼前风儿哭得伤心,自顾自攥了粉拳,不住用手背去揉抹泪眼,竟是与儿时的芳伊一模一样,秦正杰不由得走过去,将风儿抱将起来,拿过帕子给她拭泪。

顾不得想这五年来对风儿的严厉只为芳伊的那一句话,也许今晚风儿去到芳伊旧居,便是芳伊在冥冥中怜惜这个孩子——此时,此时就当做是替芳伊来疼爱风儿一次罢了。

 

风儿许久未见秦正杰如此待她,一时竟睁大一双泪眼,只是痴愣愣看着秦正杰。

 

秦正杰将风儿抱坐在腿上,哪料风儿竟“哎哟“一声,直弹起身子。秦正杰忙又将她小心抱起:“已是过了两月有余,伤处还不曾好?”

风儿低下头,嗫嚅答道:“是……是下午给四师哥打了几下子。“心里委屈,又落下泪来,抽抽搭搭,两手只顾了交替抹泪。

秦正杰微微摇摇头,依旧将她慢慢抱坐在自己腿上,让她倚在自己身上,语气里不觉也露出慈爱之意:“又淘气了?把你那好脾气的四师哥都惹恼了?”

风儿有些受宠若惊,抽着鼻子乖乖答道:“我独个跑出去,他们四处找我不着——可我不能说我去了哪里,四师哥打我我也没告诉他。”

秦正杰越看越觉得她说话的神情颇似芳伊,触动心中柔软之处,不禁微笑道:“挨打都不能说?”

风儿倚在秦正杰胸口上点点头,犹豫一下,还是将实情告诉了秦正杰:“我去瞧大师哥了。”说着话,忙抬眼看秦正杰的脸色,见师父并未见生气,又道,“大师哥只是赶我回来,可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求师父放了大师哥罢,那地方好冷,大师哥会生病的。”

 

秦正杰心中想的,是当年自己受罚之时,芳伊也曾跑去师父那里,哭闹撒娇给自己求情。用手抚着风儿的头,温言安慰道:“明日便是七日之期,你大师哥下午就该回来了,你莫要太心急。”看风儿仍有些傻愣愣地看着自己,便柔声问她,“走路时候伤处可还疼么?”见风儿摇摇头,又问,“怎的瘦了这许多?又是借着生病贪吃零食不好好吃饭?”

 

不想风儿却顿时满眼是泪,忽然“哇”的一声,扑在秦正杰怀里大哭起来,:“师父啊……风儿如今还是在梦中不成?……师父都不疼风儿了……那日险得打死风儿了……”她伤心之下只顾了倾诉,言语间早颠三倒四不成章法。

秦正杰也不料她如此伤心,搂住她颤抖的身子叹息道:“风儿你听话,日后可不要再那般任性放纵了。”



天须无恨——第47章 惺惺懵懂怨阿谁

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知歇了多少回,引了伤处也凑趣地疼。等到留儿姐姐找到我的时候,我几乎是精疲力尽地倚坐在养心流云亭边的地上——我实在是没力气走进亭中。

留儿姐姐几乎是架着我回到了锁风轩,忙忙给屋中又加了火盆,倒了热水给我吃着,又跑去煮姜汤。不一时她端来姜汤让我吃着,见我手上胳膊上膝盖上都跌破了,顾不上问是怎么伤的,先急着张罗给我上药。

我无聊时候最是喜欢去玩留儿姐姐的耳坠子,趁机去摸她软软的耳垂,此时我渐渐恢复了精神,便又攀着她去摸玩她的耳垂,口里撒娇道“留儿姐姐,你对我最好了,这山上现在就只有你是最疼我的。”

留儿姐姐早将我用被子裹住,不住催我赶紧把姜汤趁热吃了,接过碗,才埋怨道:“你这会子知道哄我,迟了。方才都快急死我了,大师哥知道了可了不得。”

我并不在意她埋怨,心里还想着石灵洞那个可怕的地方。我想去找师父给大师哥求个情——那个不识好歹的大师哥虽是这般对我,但我却不能对他不起,于是我问道:“大师哥要在石灵洞关几天?”

留儿姐姐倒了热水给我吃,随口说了句“不晓得”,见我头上见了汗,脸色也恢复了好些,方渐渐放下心来。扶着我躺下道:“饿了吧?午饭都过了一个时辰了,我给你热一下午饭去,你先合眼歇会子。”

 

留儿姐姐还没出屋,四师哥,六师哥,八师哥,九师姐,还有槐芬姐姐都走了进来。

看着一下子进来了这么一伙子人,还个个都沉着脸,我登觉不妙。乖乖起身,挨着个儿叫了一遍,偷眼看好性子的四师哥此时竟然也是面沉似水,我心里又觉得好笑:哼,就凭你顾澜生也想要学大师哥的那副做派?

澜哥好像看出我心下的不屑,阴沉着脸问我:“风儿,你这大半日跑到哪里去了?害得留儿急得四处找你,只怕你出了事。”

我一听原来是为了这事,倒松了一口气:“我当什么大事。我去养心流云散散心,留儿姐姐就在那儿找着我的,不信你问她。”说着,我仍旧躺倒在床上,“干嘛大惊小怪的?就知道兴师动众地吓人。”

 

谁料想这位四师哥竟然一改往日的糯米性子,板着脸朝我一声低喝:“风儿,你如今也是太目中无人了,你跪下!”

我心道:当真是“山中无老虎,猢狲也称王”。可抬眼看他一反常态脸带怒色,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好起身,可也不下地,就在床上跪了。虽说床上软些,可膝盖上的跌破之处,还是疼得我暗自咬牙。想来留儿姐姐知道我跌伤了,她必定是心疼的,我便不住用眼睛可怜巴巴地瞧向留儿姐姐求助,她果然心软,脸上便有不忍之色。

那边澜哥却还在耍威风:“风儿,你说实话,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才不会说实话呢。我又不傻,若是给他们知道了我是偷跑去石灵洞,那大师哥倒是会给放出来,那就换了我给关进去受苦了。我可不要去那个又黑又冷的鬼地方受罚!

我敷衍道:“天气好,我出去走走而已。”

一旁的昭哥也摇着头劝我:“风儿啊,你大病未愈,身子还弱,怎的就独个出去乱跑呢?让大家都担心你,四处找也找不见,都急得不成。”

九师姐接口道:“我看你这娃子是越发地不成话了,你眼中还有没有师兄师姐?真真是白白折腾我们为了你劳心劳力!”

我心下甚是不屑,九师姐哪里是为了我劳心劳力?她做什么不都是为了大师哥?她一丁点子都不喜欢我,哪里有半分是为了我好?虚张声势!言不由衷!满口胡言!

澜哥似乎是还没骂够我,还是不肯罢休:“大师哥临走前叮嘱我们要照顾你,只是不放心你。你可倒好,想跑便跑,根本就不管旁人替你担心为你着急,我告诉你风儿,你不要以为大师哥不在眼前,就没人能管得了你。”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完没了地数落我,我的膝盖越疼越厉害,黏黏的似是渗出血来,却只能低着头不言语。这几年大亏小亏吃下来,我旁的不知道,就知道这种时候若是回嘴,最后挨骂挨打吃苦头的必定是我。

到底还是留儿姐姐心软,再看不下去我受委屈,向澜哥道:“她知道错了,让她起来罢,她膝盖跌破了。”

澜哥还没说话,九师姐却还要朝我一字一句地逼问:“风儿,你到底去哪里了?你可别想拿我们大家都只当傻子来耍。”

我不理她,澜哥却也没叫我起来,只跟着九师姐一道儿审我:“说实话,你这一上午跑去哪里去了?“

我想了又想,只好一口咬定:“我就一直在养心流云。”

“胡说!”澜哥竟然一拍桌子,“你再撒谎我饶不了你!”

我没料到四师哥这样的老好人也会这招,不想搭理他,便转向六师哥撒娇道:“昭哥,我以后都不再乱跑了还不成么?你看澜哥那副样子,像要吃了我似的,吓死风儿了。”

“你呀。”六师哥果然软了口气,转去劝四师哥道,“风儿都说她下回不敢了,四师哥也就消消火气如何?”

九师姐在一旁柔声也劝:“她说不敢再乱跑就好了,咱们也好对大师哥有个交代,这回只要清楚了也就算了罢。”

她这一番话,说得澜哥缓和些口气,却仍旧不依不饶:“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只要你说实话,我也不为难你。”

 

这还叫不为难我!

我被逼无奈,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想来他们一定是四处都找过了,也想不出说哪里更合适,只好把心一横,道:“我去师父那里了。”

“你撒谎!师父一早就出门去了!”澜哥的眉头立时便立了起来。

我心下后悔不迭,怎的方才也没问一句留儿姐姐呢?怎么就这么巧赶上师父不在呢?苍天呐,我也没得罪你啊,你为何不仅不帮我,还偏偏要与我为难!

昭哥顿足道:“风儿风儿,你这个丫头怎的就没个实话呢?真真怨不得大师哥打你。”一旁的八师哥只是摇头叹气,澜哥用指头点着我的额头道:“我看你这个小木鱼也是个不打不成的。”

我虽然知道四师哥绝不会打我,可他若是在大师哥或者师父面前说我乱跑,对我也绝不是好事,于是我赶忙求道:“澜哥,我再也不敢了还不成么?我……我方才是说错了,我当真不是有意骗你的。”

话音未落,九师姐一声冷笑:“那还当真要谢你不是有意骗我们的,你这个聪明丫头若是再有意骗我们,我们一众人给活活急死了都还不知道呢。”

 

澜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将我按在床边上便打,我狠命挣扎,还不忘朝留儿姐姐哭着求救:“留儿姐姐救我!”

待得昭哥和八师哥好歹拦住顾澜生、留儿姐姐也护住我的时候,我屁股上还是挨了四、五记巴掌,疼痛委屈之下,我死死搂着留儿姐姐的腰大哭不止。

一旁的槐芬姐姐原本一直只是旁观,到此时也并不劝解,只小声对留儿姐姐说道:“我看只要大师哥不在身边,这混账孩子就要造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那边九师姐拉着澜哥的胳膊柔声劝道:“算了算了,打几下子就算了。”

澜哥气咻咻道:“打她她还不讲实话呢,就是打得轻。”朝我一指,“风儿,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从实招来。”

我见他还不肯罢休,也不知该怎么答话,只是哭个不住。留儿姐姐拿着帕子给我擦眼泪,好言好语地劝道:“风儿,你澜哥都说了,你只要说实话他就不为难你,你这么死扛着到底又何必呢?说句实话不就没事了?”

一向最不爱说话的八师哥也忍无可忍开了口:“风儿你这孩子也太牛心了。”

 

我给这一群人围住,被他们七嘴八舌地逼得没了办法,干脆哭道:“实话便是我没实话可说,澜哥你非要逼死我么?我都已经说我日后再也不敢了,你怎的就饶不过我?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难不成大师哥不在,你们就都为难我么?”

澜哥一张脸气得发白,推开拉着他的吕昭,将我一把从留儿姐姐怀中生生揪了出来,按在床榻边上狠狠抽了几巴掌。我身上伤痕未褪,顿然又遭他痛打,疼怕挣扎之下也只剩了哭喊“留儿姐姐救我昭哥救我”。

他们好容易又拦住四师哥,我扑在留儿姐姐怀里,哭得地动山摇:“素日里四师哥疼我对我好都是假的……如今为了点子小事就露出本像来下死手打我,你们拦他做什么?让他打死我算了……我恨你四师哥!你再不是我澜哥!……”

留儿姐姐搂住我不住地劝:“风儿啊,你就别闹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扎在她怀里,哭得好不伤心。

好容易一众人才拉走了顾澜生,屋里只剩了留儿姐姐照顾我。留儿姐姐一边给我敷上消肿止痛的药,一边落泪道:“唉,也是我多事,惊动这许多人做什么?害你又挨打。风儿啊,你说这孩子,怎么就是一定要生事才罢呢?风儿,还疼么?”

其实顾澜生后来发狠打的那几巴掌确实是很疼,可一见留儿姐姐又是自责于是担心,我又觉很是歉疚,抹了眼泪强笑道:“早就不疼了,方才不过是吓唬四师哥的。我这个小木鱼天生来就是个挨敲打的命,大师哥那虎虎生风的戒尺我都挨惯了,就四师哥这几巴掌算得什么?”

 

话说得轻巧,其实身上疼痛神思困倦,我昏沉沉一直睡到将近掌灯时分,留儿姐姐将晚饭重新热了一遍,我还是耍赖说没力气没胃口,留儿姐姐便好言好语地哄着,喂着我吃了饭才走。

 

独自站在埋剑修真院子门口,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埋剑修真里并没有点灯,沿着黑沉沉的廊子,轻轻走到屋门前。明知道屋中无人,我还是小声叫了声“师父”,听听确认无人,我偷偷推门进了屋。

月光自东窗照入屋中,依稀可见屋中陈设依旧,可于我而言却已经是说不出的陌生。仿佛还是昨天,在这屋中,我给师父抱着笑语,可今日,我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有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自己是站在一心观的庭院中,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又笼在心头。

站了一会子,我的呼吸都变得极轻极轻,在屋中漫无目的地轻轻地走了一圈,发觉自己可以走得无声无息,鬼影子似的在黑暗里徘徊逡巡。

在这样的黑暗中,这屋子好像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之感,就是这么寂静,好像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从来没有任何人来过一样。鬼使神差之中,我直往埋剑修真后院走去,在后墙上,我扒拉开藤萝,见到一扇半开的小门,我想也没想,悄无声息地侧身钻了进去。

 


天须无恨——第46章 可堪襟袂惹馀香

逸阳在石灵洞里打坐调息,以此抵抗四周逼人的阴寒。此时本就是隆冬季节,逸阳身上只有夹衣外罩了件薄棉袍,说是来思过,其实当真是来受罚的。只不过,是逸阳自请受罚的。

这石灵洞虽是个惩罚人的所在,其实是有洞无门,不过洞口处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哪一位前辈掌门在洞口的岩石地面上划下深深一道凹痕,真真是“画地为牢”而已。饶是如此,逸阳亦是一步也不敢迈出,甚至除了每日去取一次饭菜饮水,逸阳都不能到前洞去,只能呆在漆黑阴冷的内洞之中。

这内洞因须从前洞经过一条曲折数次的廊洞,所以在暗无天日的内洞之中便已经无法判断日夜,只能靠着送饭的次数来计算天数。逸阳素来严守规矩,连笛轩送饭来也并不与她交谈,纵然心里十分惦记风儿的病情如何,只是忍耐着不问。

笛轩看他不语便走,含泪道:“大师哥,洞中寒冷,饮食又只是每日一餐青菜白饭,你可要保重自己,不要让……让人担心。”

 

薄衣寒坐,饮食少寡,逸阳都可忍受,只是,心里的煎熬对是对逸阳真正的惩罚。

风儿好些了没有??自己不在她身边,她是不是才能好得快些?自己临走去看她的时候,她还是高热不退,昏沉沉哑着喉咙还仍旧是哭个不住,哭诉的每一个字都在逸阳心上凿出血来。

逸阳满心满脑子都是风儿,可风儿却是被逸阳吓得大病一场,逸阳只能避开风儿,自请来这里思过,其实也是不知所措,只想独自将这些烦恼想个明白。

逸阳比风儿大七岁,二人性格又是天差地别,所以自初遇时起,风儿还是稚子顽童,逸阳已经是少年老成。到如今,十二岁的风儿仍旧是一团孩子气,而十九岁的逸阳已经成年。

逸阳很是无奈,父母这两年每每言说要为自己定亲,自己一直只是推脱,这遭回家给母亲贺寿之时,母亲数次说及亲事,提起的都是礼部尚书魏恩铭的独生女儿,闺名唤做秀深,乃是取蔚然深秀之意。母亲说这魏尚书为人端方,是朝中权虽不重、却德高服人的人物,其女已年满十六岁,据说也是知礼守矩,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才女。母亲已经请人将逸阳的生辰与魏家小姐合过,都说是琴瑟和鸣,最堪匹配云云。母亲见逸阳推脱再三,也猜他心有所属,私底下拉着逸阳的手,问他可是在山上看上了哪家姑娘,说只要逸阳喜欢的女子身家清白,便替逸阳向兴宁王爷说话,让他将那女子娶进门。

逸阳犹豫良久,却只说没有。

 

若是寻常人家,十三岁便要定亲预备嫁人了,可如今已经过了十二岁的风儿,却还是个每日里只知闯祸捣蛋的孩子。若是自己能不做风儿的大师哥,若是能与风儿成亲,自己必定不再吓她打她,便娇她宠她又如何呢?当真是再不想看风儿掉一滴眼泪。

莫名其妙,此时竟然会想起那日风儿偎在自己怀中的情形,逸阳突然竟觉得脸上发烧,心头一阵狂跳。

可师父会答应么?风儿又肯不肯嫁给自己么?若是日后自己做了九离门的掌门,风儿还仍旧闯祸可怎么办呢?一想至此,逸阳摇摇头,自己都觉得好笑。但随即逸阳又想到风儿看着自己的眼神,一颗心又如同被冰水直灌。风儿对自己向来避之唯恐不及,若是要她嫁给自己,只怕她先吓哭了也说不定。而风儿和暮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想来她心里必定是更愿意每日里都和暮宇朝朝暮暮,永远见不到自己才好——可那日,风儿还搂着自己,哭着说“不要再也见不到你”——而她在病中只一味哭喊暮宇救她,却将自己当做恶魔一般,难道真如笛轩所说,自己是那个横插一杠的多余之人?既然如此,自己的一颗心,又如何才能收得回?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只将逸阳的一颗心煎熬得疲累万分痛苦难当,却是理不出头绪也下不得决心。

 

这日笛轩又来送饭之时,见逸阳愈发心事重重,脸色阴郁,又见他只吃了几口便放下,转身就要回去内洞,笛轩的眼泪在眼眶里盈盈打转:“大师哥,饭菜虽粗陋寡淡,好歹多吃几口,这样寒冷,恐怕伤身,我……”

逸阳听她语声含泪,知她误会,只好转回身开口道:“我并不是嫌弃饭食,只是这会子并不饿,你不要担心。”说罢仍旧又走去内洞。

 

回到内洞调息了一阵子,歇息时,逸阳还是忍不住又想起风儿。算来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明日便是第七日,后日一早便可以见到风儿,也不知她好些没有。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只怕也要好好调养几日,她才能彻底复原,

正想至此,忽听得洞口有人轻唤“大师哥”,一时也辨不清是谁。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跑看望受罚之人,难道她不怕受罚?隔了一会子,那人又轻轻唤了声“大师哥”,那人显然不敢高声,仍是听不出是何人,但逸阳心中立时狠狠一沉:风儿!一定是风儿!他心头一阵咚咚狂跳,耳边嗡嗡作响。

此时听得来人又轻轻喊了一声,逸阳已知必定是风儿无疑,心中一时又是担忧又是欢喜。

门规所定,在洞中思过之人不可擅自出离,旁人也不准擅自看望,这风儿怎的又这样大胆?这丫头难道不怕受罚么?她不是病着么?这里离锁风轩自己都要走小半个时辰,她身上又有伤,可怎么走得来呢?难道又是暮宇助着风儿这般折腾?

逸阳思量再三,还是大步朝前洞走去。

 

久在暗处,贸然走到前洞,只觉得洞口处太过明亮刺目,一时双眼竟无法适应。微微合了一下眼,沉了一会子,逸阳方终于能看清来人,果然便是风儿。

逸阳看她披散着头发,额上微微冒着汗,身上紧紧裹着一袭霜青棉绸披风却在瑟瑟发着抖,又见她脸色仍旧苍白黯淡,此时因为劳累泛出些潮红,气息虚浮不匀,神情也十分疲倦萎顿,全不似素日活泼顽皮的模样。心疼之下,也只有硬起心肠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说罢暗自一咬牙,转身便向内洞走回去。

风儿跺脚急道:“大师哥,你……这是你还在怪我么?我好不容易才走来的。”说着话,已经是再也站不住,顺势靠着洞口的石壁便慢慢倚坐下去。逸阳回头见她可怜,又恐她受不住洞口溢出的阴寒,暗暗长叹一口气,解下身上的薄棉袍,回身走至洞边,抛在风儿身旁:“披上。”

风儿见逸阳只着了一身白布夹衣,赶忙双手拾起棉袍,便要再递回给逸阳:“大师哥,洞里冷,你……”话还没说完,已经给逸阳冷声断然打断:“叫你披上,快些。”

风儿听他语声颇不耐烦,只好将衣服披在自己的披风外面。

逸阳见风儿披风里面原来竟也只穿了留儿特意给她做的薄棉寝衣,心下叹道:果然这丫头又是偷跑出来的。

 

——————————镜头转换————————————

 

饶是再披上一件棉衣,我仍是觉得寒冷,在洞口就觉得从洞中溢出的一股阴寒之气直冲五脏六腑,叫人不堪忍受。

大师哥一直站在洞中的阴影里,我根本瞧不清他脸上是何神情,只听得他冷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如今已经是犯了规矩是要受罚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还生着病,这么远跑来这里身子如何受得住?还不赶快回锁风轩去。”

我早就料到他对我不会有好声气,可因为心中对他歉疚,只低头道:“大师哥,都怪我害你受罚,我对不住你。”顿了顿,听他没训斥我,我才敢接着往下说,“大师哥,是风儿害你来这里受苦,都是我的不是,当真对不住。那日、那日我宇哥只是一时心急,并非故意与大师哥为难,大师哥你大人有大量,求你不要……”

“是谁教了你这样一套官样文章的套话来?”暗影中传来大师哥一声冷笑:“我自己甘愿受罚,你又何必歉疚?又何须巴巴跑来替暮宇赔不是?这几日没人管你,你岂不自在?何苦自己来找不自在?你回去罢,我不想见你。”

我听得他字字如冰如钉,冷硬尖利,直扎得人心里冰冷刺痛。我心中懊恼顿生:真真是何苦来哉!他既是如此厌恶我,我竟然还不自知,偏要千辛万苦送上门来惹眼,实在是忒无趣。

扶着石壁挣扎起身,脱下他的棉衣放在那条石痕之内,我咬着嘴唇,转身便走。

想着自己这一路上咬牙强撑着走走歇歇,辛苦了一个半时辰才来到得这里,只想告诉他害他受苦是我对他不住,却换来他这样一番冷言冷语,实在教人窝火不已。方才还因为歉疚觉得以后要听话些补偿他,此时看来全然是我自作多情!想想还有那个可恶的顾澜生,要不是他一张臭嘴说得我心软,我怎么会做如此无聊的事情!眼看着天色都已近中午,想着留儿姐姐送饭时候要是找不到我,还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呢,我这一番自讨没趣真真是何苦呢?

越想越是气闷,才一转过一片大山石,料着大师哥无论如何也再看不见我,我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对着一棵无叶无花的玉兰树狠狠抽了几下,心下愈发恨恨,低声骂了句“该死的大师哥”,将树枝狠命一丢,咬牙便跑,只想远离这个丢人的地方。

也是自作孽,谁料到我没跑出几步就给自己扔出去的树枝子绊了一下,我原本早已经腿脚乏力酸软,此时一个跟头便跌了下去,口中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还没等我爬起身子,就听得那边山洞中传来大师哥极是急切的声音:“风儿!风儿你怎么了?风儿!风儿你到底怎么了?”

我摔得很是狼狈,胳膊和腿上都摔破了,手掌上也擦破了好大一块,疼得不住流眼泪,咬牙爬起身来,又听得他急急在喊:“风儿!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忙抽着鼻子答道:“我没事。”

随即又听他道:“你回来!”

我边往回走,边抹着眼泪,再转回过山石,却见大师哥正站在石痕之后,切切朝这边张望,看见我之后,他却又退回到山洞的阴影之中去,只是问了句:“方才出了什么事?”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我一见大师哥便习惯性地低了头,正好看见自己裤子给剐破了一大块,膝盖上也渗出血来,唯恐被他看见,赶忙将披风裹紧,方答道:“就是……脚下滑了一下而已。”料着他立时便会出言赶我走,反倒不如自己离开,也免得再自讨没趣,于是我不等他开口,就自己告辞,“我现在就回锁风轩去。”

他果然就应了声“去罢”,我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又听得身后传来一句:“路上要当心。”

 


天须无恨——第45章 东风何曾护梅花

大师哥将我放在床上,用被子仍旧给我盖好,又倒了半碗热茶给我吃。我乖乖接在手里,低头慢慢吃了。他见我吃完,又给我倒了半碗热茶:“再吃些罢,方才哭闹得那般厉害,这会子也该口渴得很。”

我有些冷,又确实口渴,便又伸手接过茶碗,一口接一口地吃茶。其实我除了口渴,更难捱的是饿,却只不敢开口告诉他——鬼知道九师姐有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是整整一日一夜没吃没喝。老天保佑,只盼着今天来送晚饭的可千千万万不要是九师姐就好了,凭留儿姐姐给我什么粗茶淡饭,我都先吃饱再说。

吃了茶,他接过茶碗,说了句“你稍稍歇歇,过会子好吃晚饭”,就扶着我慢慢躺下。

其实除了饿,我心里还一直挂念着宇哥,见他此时脸色平和,就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大师哥,我知道错了,求你放我宇哥出来成么?”

见他并不答话,我怎能甘心?继续又恳求道:“大师哥,饶了我宇哥罢,当真是不干他的事。”

“看来是我冤枉了他?”他只朝我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似乎是要走。 

我只能低下头:“我已经受罚了,我日后再不敢不听你的话,只求大师哥饶了我宇哥罢。”

我心里正委屈,不料他竟然语气骤冷:“你是你,许暮宇是许暮宇。”

 

大师哥这人简直就是完全不可理喻!

我讨厌这个大师哥!

 

他给我掖了掖被子,轻轻叹了口气:“先睡一会子罢,你眼眶都是青的。”

我登时心口里窜出一股无名火,忍不住在心里将他骂了几十个来回:呸呸呸!将你这个混账大师哥也捆在床上一天一夜试试,你要是能睡好那才是见了鬼呢。口蜜腹剑!佛口蛇心!道貌岸然!两面三刀!

小爷能想到的形容坏人的词都能用在他身上!

斜眼一乜,竟然发现他也是脸带倦容,忍了又忍,还是带着气回敬道:“大师哥也去歇歇罢,别管我了。”

他一顿,随即一声哂笑:“别管你?你如今倒是越发地会说话了。风儿,你若是再敢任性胡闹,我就将你悬空吊在这房梁上,让你吃足了苦楚,你最好是给我记清楚了。”

他说这话语气甚是平和,我却顿觉后心上一阵冰冷,缩了缩身子,再不敢言语。

他盯着我,逼问一句:“你记清楚没有?”

我看着他脸色又渐渐变冷,只好勉强嗫嚅:“我……我记住了。”

 

--------------------【镜头转换】--------------------

 

自打走出风儿的房门,逸阳就一直没有言语,回屋坐了一会子,还是又回到锁风轩门口,刚好见笛轩正推门出来。

逸阳看了一眼笛轩手中的托盘,见饭菜全然不曾动过,逸阳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笛轩看在眼里,垂下眼光,低声说道:“正发脾气,就是不肯吃饭。”

逸阳略一沉吟,冷声说了句“跟我进来”,便推门进了锁风轩。

 

风儿原本正斜倚在枕头上,一脸的赌气模样,骤然见逸阳进来,赶忙坐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大师哥”。

逸阳点点头,在桌旁坐下,看风儿一见自己便生出惧意,暗自叹了口气,问话的时候将语气也尽量温和些:“怎么不吃饭?”

风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垂着眼皮,又偷眼瞧瞧逸阳,小声答道:“我不饿,吃不下。”

逸阳不知她又为什么事情赌气,可看她容色黯淡,神情委顿,只将两只手都躲在被子里,又不禁心软,和颜劝道:“好歹总要吃些,你中午就吃得甚少,晚上饿着肚子也睡不踏实。”说罢便朝笛轩招招手,“她手腕疼,劳烦你喂她罢。”

 

笛轩将盛着饭的小银勺喂到风儿口边,又柔声劝着风儿,风儿虽然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张口吃了饭,逸阳在旁瞧着,也觉又无奈又无趣。

盯着风儿吃了几口,逸阳委实觉得尴尬,便站起身,自书架上取了本《洛阳伽蓝记》,信手翻看起来。谁料连一页还不曾看完,只听得床上的风儿“哇”地一声,竟将方才吃的东西一总都吐了出来。

逸阳也顾不得腌臜,上前一把扶住伏在床边上呕吐的风儿,一边给她轻轻捶打后背,一边拿了自己的帕子塞在风儿手中。看她将方才吃的东西吐个干净不算,直到将胃汁都吐净了,还仍是干呕不止。直待她渐渐止了吐,逸阳方轻轻将她扶起来,给她擦抹嘴角,取过茶杯给风儿漱口。

笛轩秀眉紧皱,看自己的衣袖和衣裳下摆和鞋子上都溅了秽物,也不愿用帕子去擦,只想赶紧回去就将这衣裳鞋袜都扔掉算了。

 

待风儿渐渐缓过神儿来,一看是逸阳扶着自己,忙道:“大师哥……我、我胃里实在是不受用,当真不是故意的。”

逸阳看她脸色苍白,鼻翼翕动,说话时也气喘声弱,还只顾着怕自己生气,心知自己这回是将风儿着实吓得不轻,也有些后悔。轻轻扶着风儿躺下,柔声问:“现在可好些?”

风儿愈发倦怠,合上眼轻轻道:“我累,我想睡。”

 

逸阳给风儿盖好被子,见她合着眼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睡了,又回身对笛轩道:“你的衣裳弄脏了,赶紧回去换了罢,这里我来收拾。”

笛轩一听,哪里肯让逸阳沾手做这等事情?急道:“我不妨事,这些事还是我来做罢。”说罢便要动手打扫。

逸阳拉住笛轩:“这里腌臜,还是我来罢。”看笛轩仍旧不肯,又轻声道,“你的衣裳前襟都脏了,还不赶紧换去?过会子还得劳烦你去煮一碗滚得烂烂的白粥来,成么?”

笛轩从逸阳脸上垂下目光,又瞟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风儿,点点头,轻轻走出屋去。

 

--------------------【镜头转换】--------------------

 

又过了两天,宇哥才给放出来,立刻就急火火地跑来看我。

他一头撞进来,一见我就高声急问:“风儿,大师哥有没有打你?这几日他有没有为难你?哎呀,你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我本来正拥着被子歪在床头发愣,此时一见亲人,只想一头扎进他怀里,痛快哭诉这几日一直憋在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可我不要宇哥因为心疼而我去冲撞大师哥再受罚,我宁可暗暗咬着牙强忍住眼泪,将双手都藏到被子里,不让他看见我手腕上还未褪去的青紫於痕。

我只是摇摇头,轻声说了句:“我没事,胃口不好,这几日都只有吃白粥才不吐。”

 

--------------------【镜头转换】--------------------

 

让逸阳没料到的,是风儿竟然真的没有再任性胡闹,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听话,乖乖呆在床上,让背书就背书,让睡觉就睡觉,以至于逸阳有时见到如此沉闷的风儿反倒觉得有些陌生。

逸阳见她闷闷不乐,便仍旧让吕昭每日午后都抱风儿出去散心,只是再也不见她露出半点笑容。尤其是有逸阳在身边,风儿的神情里总带着些惶恐。逸阳又忧心她闷出病来,颇为后悔那日不该说那些吓唬风儿的言语,却又不愿给旁人瞧出来,只安慰自己说过不了几日她就能缓过来,也无需太做理会。岂料风儿却是饮食渐少,一日比一日显出病恹恹的颜色。甚至到了半月之期,逸阳让澜生和笛轩扶着风儿下床走动,她虽已不甚疼痛,却仍旧是蔫蔫地提不起半点兴头。

这年除夕,风儿没能起身和大伙一起给师父磕头,风儿病倒了。

师父也并没有来看风儿。

 

--------------------【镜头转换】--------------------

 

我做了很长的一个噩梦。

我在梦里挣扎了许久,只是一直都不能醒来。

恍惚中,我似乎是真给大师哥捆住双手吊在屋梁之上,周身难过至极,我不住地大哭:“大师哥啊,求你放了我……我再不敢了,求求你……我疼,好疼啊……宇哥,救我……”一时又仿佛见大师哥拿了戒尺要打宇哥,我狠命想扑过去拦住他,却是不能动弹,就只剩下拼了命地放声嚎啕:“宇哥啊……求你饶了我宇哥罢,都是我的错,求你不要打我宇哥……我求你……”一时又似乎是回到记忆中那可怕的一日,师父当着我的面冷冰冰地吩咐大师哥:“她再任性胡闹,便重重责罚,再教不好,唯你是问!”我死死抱住师父的腿,哭着苦苦哀求:“师父不要啊,不要把我扔给大师哥……风儿再也不惹师父生气了,再也不敢了……大师哥真的会打死风儿的,风儿害怕……”我被大师哥拉着,眼睁睁一步步离开师父,我已经知道自己此时是在梦中,可我还是发疯般地嘶声哭号,“宇哥……师父啊……救我啊,大师哥是要打死风儿的……救救我……”

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似乎是有人抱着我用力摇晃,耳边恍惚有人不住地说:“风儿,我在这儿,你快醒醒!”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似是宇哥,可我来不及认得真切,我就又瞬时再跌入梦境。

又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慢慢觉出有人在给我喂水喂药,却是无论如何也没力气睁眼。后来似乎是连做梦的力气也没了,也分不出自己是醒是睡。

待我再能睁开眼睛,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心口里也说不出的憋闷。留儿姐姐见我醒来很是高兴,说我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我只轻轻“哦”了一声,就没有了出声的力气。此后每日里,给留儿姐姐和澜哥连哄带迫连逼带劝地喝三碗汤药之后,我一丁点胃口都没有,只有宇哥来哄我,我心情好些,才给他喂着吃些粥。

好在一直都没见到大师哥。反正我也不想见他,永远都不见才好。

 

又过了三、四日,我方才渐渐恢复了些气力,才发觉出周遭气氛与平时很是不同。

虽然澜哥和九师姐每日仍旧来扶着我下地走走,昭哥每日里仍旧抱着我出去,其余旁人也仍旧来看我,可除了留儿姐姐和宇哥对我是和以前一样,其余众人都变得很是沉默,倒好像不太愿意和我说话似的。尤其是九师姐,只要是对着我,那张俏脸就一直是板得阴阴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我虽然也很是厌恶九师姐这个蛇蝎美人,但一向都不曾招惹过她,她如此对我,不用问,必定是与大师哥有关。可我悄悄问宇哥的时候,他只是甚为不屑地说了句:“你管他呢。他不来寻你麻烦恶心你,你反倒要追着他自寻晦气不成?”

我承认宇哥说的很有道理,可终究纳闷,于是在六师哥扶着我慢慢出屋散心的时候,我忍不住又悄悄问他:“大师哥是不是又病了?”

这个六师哥扶着我在亭子里坐下,只说了句“你且好好将养身子才是”,说罢便拿起洞箫,自顾自吹起《梅花》来,不再与我说话。

 

思来想去,我决定还是问澜哥。

这日四师哥来看我,我直接扯住他的衣袖问道:“澜哥你给我说实话,大师哥到底是不是病了?我好像一直都没瞧见他。”

“他——有事。”澜哥显然是在应付我,“你今儿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我见他如此岔开话题,愈发觉得当中颇有古怪,生怕他转身就走,拽着他死不松手,继续追问道:“大师哥到底怎么了呢?求你告诉我。”

澜哥的眼光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脸上的神情有些怪异:“你——当真想知道?”似乎全不相信我能问出这等话来。

我重重点点头,心里疑窦丛生: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些人难道都是中邪了不成?

他却似乎愈发疑惑:“你——不是一直怨恨大师哥么?这会子又问他来作甚?”

他这一提醒,我才觉得我确实有点——不,其实也不是那么恨大师哥,我捧着头琢磨了一会子,才老老实实说道:“也不是恨他,是怕他而已。当年是他救我,好歹也是我的恩人,就是……就是他老打我,还下手忒狠,实在……”

还不等我说完,顾澜生就笑着叹了口气,伸手在我的头加力揉了揉:“你这小丫头片子,还不算太没良心。”

没良心?我一想起这是他第二回说我“没良心”,登时就要发作,却给他一把拉住两手的手腕,“风儿,大师哥这回受罚都是因为你,你要是再怨恨他,我们大伙可真都看不下去了。”他一脸正色,倒把我给唬住了。

“你说什么?受罚?为我?”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想挠头,手腕还给四师哥攥着。我实在不能相信,大师哥会受罚?那怎么可能?

顾澜生瞧着我瞪圆的眼睛,痛心疾首道:“还不都是你,旁人生了病都是老老实实生病,你倒好,生个病就没命似地又哭又闹,没完没了地嚷嚷什么‘大师哥要打死风儿了’,闹得嗓子都哑了,只是不省人事。暮宇那小子心疼坏了,又看见你手腕上还有紫痕,跑去到师父那里告状,说大师哥把你给折磨得都要病死了。师父就叫了大师哥去,大师哥回来就说要去石灵洞,挨个儿嘱咐我们务必要照顾好你,到今日已经是第五天了。”他用手在我脑门上点了点,“你知道石灵洞是个什么地方吧?”

虽然我已入门六年,也只是知道那个阴冷的黑洞子是九离门弟子的思过之处而已,并不曾亲临。因为若不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师父是绝不会罚人去那里的。就好比对我,一顿板子就足够了。

澜哥见我低下头,还以为是他说得我羞愧难当,乘胜继续教训我:“风儿,大师哥其实是当真对你好,他待你如何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难道独你不知么?你病了伤了,他比哪个都着急忧心,他怎么会害你?你说你哭闹的那些胡话,可不是坑了大师哥?”

他这最后一句话登时就惹恼了我。我坑了大师哥?难道我宇哥说的有错么?我生病难道不是被他折磨的么?可在这些师哥师姐们的眼里,大师哥做什么都是对的,所有的不是都在我身上!难道我就是那个活该千人敲的“木鱼”、万人锤的“破鼓”?

他越说我越窝火,心头又赌了口气,我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谁敢坑他?他自作自受。”

“风儿你说什么?!”这句话登时就让澜哥也一下子变了脸色,“你敢给我再说一遍试试!”

我本来也不过就是赌气嘟囔一句,谁料想这个一向好脾气的四师哥能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摆出一副一副绝不肯与我善罢甘休的样子,我心里又恼火起来,瞪着他回嘴道:“我说了又怎样?若是四师哥看我不顺眼,也随便教训便是了。反正大师哥说什么做什么全是对的,我说什么做什么全是错的,我天生来就是个下贱的‘木鱼命’,随便由着你们任意敲打出气用,这样四师哥总该满意了吧?”

“你——”澜哥腾地站起身来,一脸怒色盯了我一会子,最后还是压下了火气,咬牙沉声说了句“你不可理喻”,转身大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丢下一句:“你这样的混账东西,大师哥当真是不该对你这样好。”说罢摔门离去。

 


天须无恨——第44章 未春霜雪寒不尽

九师姐从来都不在意我是喜是怒,轻巧巧在我身旁坐下,取过方才留儿姐姐拿来的饭菜,一双春水般的妙目将我一乜:“张口,我喂你把饭吃了。”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嗟,来食”!我不肯受辱,紧紧闭了口死活不肯吃。

她倒是半点也不着急,微微笑着,拿了勺子就等在我口边不动:“你不吃不喝才好。只怕今日你还能挣扎,明天可就未必还有力气折腾,后天就——”她唇角的笑意愈深,“大师哥可没说要将你在床上绑几日,你没了力气,还更消停些,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我自然是饿死也不肯吃她手中的嗟来之食,可也觉得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我宇哥怎么不来看我?”

九师姐轻轻“噗嗤”一笑:“你这小鬼还指望让暮宇来放了你么?我劝你还是趁早断了这想头的好。”她将勺子又放回饭碗中,顺手把碗放回桌上,“暮宇给大师哥关在‘挂壁山屋’里,罚他思过三日,只怕是来不得这里救你了。”

我一听之下,“啊”了一声猛然便要坐起,结果捆绑我手腕的带子登时又紧了三分。

九师姐自然是全不在意,只说了句“你死活不肯吃饭,我也没法子”,说罢站起身来就收拾碗筷。

我赶忙大声追问:“他没有打我宇哥吧?”

九师姐柔柔一笑:“你放心,你的宇哥哥就是为你挨了打,他也是心甘情愿的。不过,他可未必晓得你在这里受罪,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告诉他,让他赶紧杀将回来救你,好让你两个做一对苦命小鸳鸯?”她唇角上带着笑意,款款而去。

我气得发抖,只大睁着眼,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九师姐去后,再没人来看我。

一直到天将近擦黑的时候,又是九师姐进来,她只轻蔑地瞟了我一眼,点上灯便又出去了,连句话都懒得说。

我的手脚由疼痛转为酸麻,之后又复疼痛,我倍觉煎熬,却也只能哭一阵,歇一阵,挣扎几下,喊叫几声,反正也是没人搭理,干脆就大声骂几句大师哥,也照旧没人搭理。

我再没了气力,只能眼睁睁地煎熬,又渴又饿又乏又累,偏身上难受得又根本睡不着,最终也只剩了又哭一阵。

好容易方才总算看得窗纸蒙蒙泛了白。

这整整一夜,我几番都是乏得刚刚合了眼,便又给身上的苦楚生生扯醒过来,此时越发的觉得昏昏沉沉,说不出的难过。

 

终于,听见门声轻响,我忙睁开眼切切望去,看见送早饭进来的仍旧是九师姐,我干脆闭了眼,转过头去不理睬她。反正不管她送什么吃食给我,我也不在意,我这会子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胃中翻腾,只想要吐。

耳中听得衣袂轻响,九师姐坐在了我床边,轻言细语道:“风儿,你别装睡了,我知道你这一夜也没得安睡。又是哭闹又是折腾了这许久,你口渴么?你饿不饿?早饭是白粥和包子,我特意只做给你的,你要不要吃些?”

那造作的声气,让我只觉得恶心。而她的话,更让我生出满心恨意。

大伙都知道我从不吃包子,就连向来不容忍我任性的大师哥都许我不吃包子,九师姐,你……你何其歹毒!你这是故意又让我想起我当年因为偷包子被当众毒打羞辱的情形!

我狠狠地咬着牙,只是不睁眼也不开口。

九师姐轻轻一笑,继续柔声道:“哟,瞧我糊涂的,竟然忘了你一向不吃包子。你被大师哥捡来的那日,就是你饿极了去偷包子做小贼给人家捉住的嘛,当着满街的人,给踩在地上打得头破血流,你是不是怕我们说起来笑话你?风儿你放心,你是大师哥捡回来的,任是谁看在大师哥的面子上也不能笑话你。快起来吃些东西罢,饿了整整一夜呢,这滋味不好过吧?”

我死死咬住了牙,一声也不吭。

好容易忍到九师姐走后,我再也憋不住,气得几乎要发疯,大哭之下拼了命地挣扎。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我此时满心的愤恨!

手足的疼痛煎熬,周身的酸麻苦楚,却都不及我此时心里的愤恨委屈更让我难过:在别人眼里,我只是大师哥捡来的一个小毛贼!我没爹没娘没人疼!我像一条流浪的小狗,被人抛下,又被人捡来,所以我就活该给受人欺负,我就活该给别人冤枉,我就活该没有人疼爱……

心口里又有什么东西在疼,疼得我只想缩起身子,缩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到天塌地陷。可如今,我却分毫也动弹不得,更别提缩起身子。

仿佛曾经在梦中,也是这般情形,但却记不真切,只记得心口里的疼痛,是一样的痛入骨髓。

 

直捱到中午时分,我已经觉不出饥饿口渴,也没力气再去理会身上的难受,我只是昏昏沉沉地合着眼。偶尔,我会睁一下眼,我能看到窗外湛蓝的天空,想来应该是个很好的天气,合了眼也能听见窗外啾啾的鸟鸣,可我只觉得一切都无趣到了极致,我只是想睡。

我累了,精疲力竭,心灰意冷。

可我无法睡去,一直都无法睡去。

 

留儿姐姐进来的时候,我仍旧合着眼睛,还以为进来的又是九师姐。

直到留儿姐姐轻轻在我耳边试探着唤了声:“风儿,你睡着了么?”我猛然睁开眼,头晕之下,一时眼前一片模糊,好一阵子才逐渐看清楚。

一见是留儿姐姐,我彻底再也撑不住,哑声哭道:“留儿姐姐啊……求你救救我罢,我好生难受……我疼,不骗你的……我当真受不住了……”

留儿姐姐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给自己擦眼泪:“风儿对不住,对不住,我真的不能放你,你就开口跟大师哥服个软罢。他昨日一直都记挂着你,问了笛轩好几回你的情形。好丫头,别哭了,快别哭了……”

留儿姐姐拿了勺子喂我喝水,我口渴得很,却觉得那水入口便是苦的,只喝了两口就不肯再喝。留儿姐姐又喂我吃饭,我如同嚼蜡般勉强吃了几口,便觉得腹中说不出的不受用,便死活不肯再吃。倒是留儿姐姐后来轻轻在我身子上揉捏了些时候,我方觉得略略好过些。

留儿姐姐走的时候,我也不再求她,只是忍不住哭,哭得留儿姐姐也擦着眼泪走出屋去。

 

整整一个下午,六师哥都没有来。

我昏沉沉得捱着,也不知是醒是睡,只觉得时辰过得极慢极艰难。

 

大师哥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没了睁眼的力气。

看他依旧阴沉着一张脸,只是冷冰冰看着我,我更是先心灰了一半,干脆也便合上眼睛。

直到觉出他给我盖好身上的被子,听见他朝外而去的脚步声,我突然间再也忍不住,睁开眼拼力挣扎着叫了声“大师哥——”

他还是停下脚步,转回身望着我,只并不言语。

第一对眼泪刚刚滚出眼眶,就如洪水溃堤,之后便是涕泪滂沱:“放了我罢,我下次不敢了,大师哥啊……”

听到他只是冷冷问道:“放了你,让你再接着‘一个人’胡闹?”

我没力气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只闭着眼放声大哭:“我身上疼……放了我罢,我再也不敢了……求你……”

 

他终究还是来解绑住我双手的布带,却是解了好一阵子方才得解开,我的胳膊已经是动也不能动了。待他解去绑住我双脚的带子,将我轻轻抱在怀中,我早已是捱不住周身的痛楚,纵是心里想狠狠一把推开他,也只剩了隐忍着呻吟,却是半分也动弹不得。他轻轻揉捏活动我的胳膊,我疼得瑟瑟发抖,看见自己手腕上那一环已成深紫色的瘀痕,却只能将心里的怨恨和委屈,化作无尽无休的哭泣。

好狠心的大师哥。

 

--------------------【镜头转换】--------------------

 

逸阳心下又何尝不是一惊?这丫头可是疯了?怎的将带子挣得紧成这样?这十几个时辰也不知她是如何忍耐过来的。

此刻风儿柔若无骨地偎在自己怀中,仿佛是受了重伤的小兔子。看着风儿雪白手腕上赫然一道勒痕,逸阳心疼之下,深深叹了口气,沉声说道:“风儿,你这是何苦?大师哥会害你么?”

 

--------------------【镜头转换】--------------------

 

我从心底里厌恶透了他这一副“好人做尽、坏事做绝”的伪君子模样,干脆就死死闭了眼,咬着牙只由着他作弄。听他说什么“你还是少任性胡闹罢,也少吃些苦头”的废话,只在心里将他骂了十几个来回。

他却浑然未觉,还继续唠叨:“但凡你和暮宇两个在一处就要生事,日后你再出主意淘气、他再只一味由着你胡闹,我一个也不饶。”

我心中一百个一千个不服,却终究不敢回嘴,只能仍旧是合着眼,不言语。

“你听清楚没有?”他语气突然冷硬,吓了我一跳,可我就是只是狠狠咬住牙关,死活不肯答话,紧紧闭着眼睛,一眼也不想看他。

哪料想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顿觉大事不好,立时便惊叫着睁开眼,正看见他拿起腰带又缠住了我的手腕,我立时便失声哭叫起来:“不要不要啊……大师哥不要绑我……我再不敢了……求求你不要啊……”我拼了命将两只手从他手中挣脱开来,死死抱在自己胸前,“大师哥你好狠心……你干脆给我个痛快打死我算了……我当真是再也受不住了……”

我说不出自己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委屈,痛哭得肝肠寸断。

 

--------------------【镜头转换】--------------------

 

逸阳原是见风儿一直负气合着眼全不搭理自己,只想吓她一吓而已,哪里料到风儿竟然会吓成这副模样,看着她哭得如同泪人一般,浑身都瑟瑟抖做一团,逸阳连忙放开风儿的双手,只愣愣看着她,不知所措。

 

--------------------【镜头转换】--------------------

 

我放声嚎啕,哭得声音都哑了,却仍不甘心,只是闭着眼睛摇头大哭不止。忽然,我觉出自己给一条被子紧紧包住,随即便被人从床上抱起,我赶忙睁开眼,见自己被裹在被中,正被大师哥抱着朝屋门而去。

我立时便停了哭,瞪着泪眼大叫:“你要干嘛?大师哥你混蛋!你不要为难我宇哥!”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坏人必定是要当着我的面,狠狠揍我宇哥一顿。

 

挂壁山屋在东面,他却把我抱去了西面的“醉晚亭”。

他也没有让我做一回“杀鸡儆猴”的猴子,而是让我当了一只“蜀犬吠日”的狗子。

他让我靠坐在亭栏上,用被子将我更裹紧了些,就在一旁坐下,静静望向远方。此时正好时近黄昏,远望数峰残雪,半山夕照,瑰丽无匹,向北还可望见梅坞里琳琅如玉如霞的梅花开得正好,亭下有千尺深潭,万年不冻,潭水深碧,静如琉璃。

我东张西望,渐渐平复了情绪。

冬日里天色暗得很快,不一时周遭就一片模糊。耳边听得大师哥轻轻问了句:“咱们回去好么?”我也渐渐觉出寒冷,便乖乖点点头,由着他仍旧将抱回锁风轩去。

 

 


天须无恨——第43章 灵台咫尺即天涯

第一次尝试走动,虽然是宇哥半扶半抱着我,我还是瞬时几乎疼晕过去。好一阵子方才缓过来,之后躺下歇了足有半个时辰,我仍不甘心,咬牙还要再试。

宇哥虽是心疼,也劝我不如再多休养几日再说,但终究是拗不过我,只好由着我呼来喝去,又扶又抱还要哄着我开心,折腾也得甚是辛苦。

如此咬牙坚持了四日,我果然已经能下地站立,宇哥扶着我,我还能走上几步。

这时我才觉得我是真的快好了。

欢喜之余,难免得意忘形,我又动了个要吓大师哥一吓的心思:他不是说非得要半个月才能下床么?小爷我就偏偏不信这个邪,非得让他亲眼瞧一瞧,如今这才几日,我还不是一样走得?我说我能成,那就必定能成!

 

才吃过午饭,大师哥果然又来看我,我打定了主意,便故意说要茶吃,就趁他转身去倒茶之机,我溜到床榻边,一咬牙便扶着床边站立起来。

大师哥回身之际,我觉得他比我想象中竟然还要吃惊,忍不住笑道:“大师哥你瞧,根本不用等半个月那么久,我已然能走了。”说罢,我扶着床边走了几步,忍着疼还故意朝大师哥笑笑。心中窃喜:不叫你亲眼瞧见心服口服,你怎么知道小爷我的手段?

我正得意,岂料他放下茶盏,两步便到了床边,一把拎起我的后衣领,将我打横抱起便放到了床上。

这不就是输急了眼以大压小欺负人?

我又气又恼,狠命挣扎尖声大叫:“放开我!我能走!”却给他死死他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眼前这个混不讲理的大师哥脸色阴沉,盯着我森森问道:“我说过不许你下床,你还敢胡闹?”

我挣扎不开,又不甘心,折腾到了筋疲力尽仍是不肯示弱:“我没胡闹!我能走!根本就不用等半个月!”只差一点儿,我就把那句“你骗人”也给带出来了。

“你这还不是胡闹!”他声音向来不高,却总教人心里瘆得慌,“说,是哪个助着你下床乱跑的?”

我原本的满心欢喜,此时瞬间都化作满心委屈,眼前还要给他这般逼供似地审问,实在是再也忍不住眼泪,赌气嚷道:“我自己!就是我自己!”

他轻轻“哼”了一声,沉声道:“你不肯说,我也猜得出,必定是暮宇。”

大师哥那一双长目里露出的哂笑更教人愈发害怕,我此时心底惧意已生,更怕他要出手为难宇哥,赶忙连连摇头:“不干别人的事!当真是不干我宇哥的事!”

“你再撒谎试试。”他盯着我,嘴角也露出一抹哂笑。

我登时彻底乱了阵脚。犹豫再三,我只得拿出一副做小伏低的样子:“我说实话,是我逼着宇哥的,真的不干我宇哥的事,真的不……”

他仍然盯着我,眼中的哂笑消失了:“不干他的事,那就全是你的事?你就不怕我教训你?”

我怎么可能不怕?可又不愿意承认,想了半晌,才小声嗫嚅道:“你说过……你舍不得打我……你说过的。”

“你自己都不珍重自己的身子,我还有什么舍不得!”他一句话将我堵了回来,那阴沉的目光似乎要将我穿透。

我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只憋得自己心里难过无数,骤然失声痛哭起来:“你们根本就从来都不心疼我……我坐牢似的给困在这床上都两个月了……我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谁也不管我……”我越说越觉得自己果然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越哭就越觉得自己心里还有更多的眼泪,什么也顾不得,只是闭着眼哇哇大哭。我觉出大师哥松开了我,觉出他的手抚上我的头,我一把狠狠甩开,只把脸转朝向墙壁,继续大哭。

倒霉如我,除了哭,我还能有什么法子来发泄我的难过和委屈?

我听到他一声叹气,说道:“风儿,你怎的还是如此任性?”我在心中连骂数句“大师哥就是个伪君子!大坏蛋!大骗子!”发誓再也不搭理这个口是心非的混账东西大师哥。

—直到我哭得声哑泪尽,却还是不甘心地抽噎不已,大师哥再也没有开口,更别提安慰我半句。

他还说他心疼我,这等鬼话简直是骗鬼鬼都不信!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早就哭得再也哭不出了,只好闭着眼睛,装作还在抽抽搭搭。终于听见大师哥开了口:“我走了,你歇歇罢,好好养伤。”

我才不搭理他,而这个全然不知趣的人竟然还没完没了,又冷森森加了句:“不许你下床,听见没?”

我忍无可忍,气咻咻回嘴道:“你管不着。”觉得还不够,又加上一句,“也管不了。”

我心里不好过,凭什么让他心里好过?

忽然,我觉得下颏被人捏住,赶忙睁眼,脸却已经被他硬生生扳过去,只见他冷脸沉声道:“风儿,你不要太放肆。你记住,只要你再敢胡闹,我就一根绳子捆了你,把你彻底绑在床上。”

我狠命挣脱开他的手,他转身便去了,倒是我气得又大哭了一场。

 

午后赵飞和郎铭一起来看我,任他两个怎么哄我,我都理也不理。

我心情是彻底糟透了。

之后我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宇哥来,却等来了六师哥吕昭。我赌气也不理他,却不道他竟然说要抱我出去玩。我一时怎么也不相信真有这样的好事,要他再说一遍之后,我高兴得扑上去搂着他的脖子连声叫“好昭哥”。

昭哥让留儿姐姐给我穿上厚棉衣,还取过一件披风裹在外面,这才小心翼翼将我抱出屋去。

 

一连两个多月,我都不曾踏出屋门一步,如今乍然出来,呼吸都为之一畅,两只眼睛都不够使的。今日正是天气晴好,红日高照,却还有残雪未消,四下里看着处处都好,处处新鲜。

昭哥抱着我,一路走到我平素最喜欢去的“养心留云”,将我放在亭里的栏座之上,让我倚躺在他身边晒太阳。他自己则是坐在一旁,将他那素不离身的紫竹洞箫拿在手里把玩,瞧我看着太阳也嘻嘻傻笑,也摇头笑笑。

我用手不住拨弄着他萧上的猩红流苏,笑道:“昭哥,这些日子我只今天最高兴。这山上就只有你最好,只有你想着要带我出来,我都快给生生闷死了也没人管。”

吕昭也笑着,用披风将我又裹紧了些:“是大师哥吩咐我抱你出来。没他发话,谁敢?”他见我登时皱了眉嘟了嘴,便又道,“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个也罢,我吹个曲子给你听如何?”

 

回来后我心情好到极致,因为昭哥说以后每天午后他都会来,都会抱我出去玩半个时辰。

虽说这半个时辰我都是脚不沾地,也不知怎么我还是觉得乏累,以至于等到宇哥来看我的时候,我竟然已经抱着枕头睡着了。

一睁开眼,我就看见了他留在我枕边的蛋松糕,我不由得“哎呀”一声。方才我还一直想着要告诉宇哥这趟出去玩我有多高兴,这么多话没来得及说,怎么就睡着了呢?真教人好不遗憾!

确定屋中无人,我又心中不甘,便趁机咬牙下了地。原本只打算就站到窗口边瞧一眼他走远了没有,谁知道没看见宇哥,却偏巧瞧到枝头上两个雀子在打架,上下翻飞缠斗得正是热闹,煞是有趣。我一时兴起,也就贪看了一会子,看一只雀子招架不住,眼看就要落败逃走,忍不住用手拍着窗棂叫道:“别光躲啊你,咬它,啄它,快用翅膀扇它呀笨鸟……”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风儿”,那声音虽不大,却已经将我惊得魂飞天外——那、那是大师哥的声音!我全身一个哆嗦,拔腿就想往床上跑,却不想方才看入神,不知不觉就站了这一会子,此时双腿早已然不听我使唤,惊怕慌乱之下,直直就跌倒下去。

我吓得闭了眼一声尖叫,却忽然觉出自己给一双手稳稳托住,仍旧是给他打横抱起。睁开眼,果然是大师哥,登时身子都吓酥了半截,待他将我平放在床上,我更是动也不敢动。

不料想他将我放在床上躺好,便抓过我两只手,顺手拿起我腰带便缠住了我的手腕。我大惊失色,一边狠命挣扎,一边拼命求告:“大师哥,不要……我知错了,我再不敢了……放开我……求你放开我……”

他却全不理睬我,将我双手捆牢,又扯起我的胳膊,便将我的双手绑在了床头。之后,他站起身从衣箱中取出另一条腰带。

我彻底慌了神,明知双手被捆住还是挣扎着往床里面躲避。他也仍旧全不理睬,抓过我的双脚,不理会我如何挣扎叫嚷,将我双脚也绑在一处,又将腰带的另一头绑在床尾上。

我再不能动弹,只剩下拼命哭求,偏他仿佛一个字也听不见,取过被子给我盖好,方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你要胡闹,就在床上胡闹好了,反正明日吕昭也不会再抱你出去。”说罢,他起身就出屋而去,只留下我一个人绝望地哭闹挣扎。

我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落入陷阱之中的小兽,任何拼命挣扎也只是徒劳,可不挣扎心又不甘,于是只剩下无望的折腾。直到我折腾得气喘吁吁筋疲力尽,才觉出原本绑得不是很紧的腰带,经过这一番挣扎,似乎是又紧了三分,勒的手足生疼。我大声号哭,眼泪流到耳朵里,痒痒的甚是难受,却也没法子擦。

 

留儿姐姐送饭来的时候,我仿佛是见到了大救星,一边挣扎一边放声嚎啕:“留儿姐姐,救我啊……好姐姐帮帮忙放了我罢,求你……”

留儿姐姐手忙脚乱放下托盘,抓过帕子给我擦眼泪:“快别哭快别哭,风儿乖,你忍忍,别哭了。”

我哪里能忍住不哭:“好姐姐,快放了我罢,我不敢了,当真再也不敢了……我身上难过得很,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罢……”

留儿姐姐显然已经是心软了,可终是不敢给我松绑,只一味地哄我别哭别闹。

我不得已,只好哭哭啼啼地退而求其次: “求求你留儿姐姐,先给我解开罢……我疼我难受……实在不成,明日大师哥来之前再绑上还不成么……你素日是最疼我的……”

留儿姐姐向来心软,犹豫几回,最后还是没敢,给我磨得实在没奈何,只好跺脚道:“那我去求求大师哥罢。”三脚两步就跑出屋去。

 

我眼巴巴盼了好一阵子,总算听得有人推门进屋来,我刚刚张口要叫“留儿姐姐”,却见进来的是九师姐。

九师姐娉娉婷婷走到我的床边,娇娇俏俏地打量我一番,冷冷一笑,芍药花瓣似的唇间吐出一句柔柔的话来:“哟,绑在床上果然是老实了不少呢。”

我一见是她,万念俱灰,竟是连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须无恨——第42章 谁怜梅谷人似玉

逸阳轻轻掀起暖帘,走进风儿屋中。

屋里笼了炭火盆子,床边又加了个熏炉,里面皆是燃着青炭,带着淡淡金松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将逸阳身上所落的雪花化尽。这青炭燃烧之时只见红光而不见火焰,热气却是足低得普通木炭数倍,且燃烧之时不起烟尘,反有淡雅木香,尺许长的一截便可燃烧数日不熄,绝非普通木炭可比。只是这青炭乃是购自一个西域胡人之处,山上总共也不过只有百斤,平素向不使用。师父屋中取暖也一贯只用普通木炭,此时在风儿屋中却用了青炭,可见师父对这个风儿,真真颇是不寻常。

 

留儿并不在屋里,只见风儿仰卧斜睡在床上,将枕头抱在怀中,被子给她踢蹬得只盖住半个身子,床头零零散散放着几包吃了一半的芝麻酥饼、茯苓糕和红豆棉糖。

逸阳轻轻在床边坐下,轻轻拿起风儿枕边的吃食,轻轻包好,轻轻给她放着床头。

风儿睡得正香,也不曾醒来,许是睡得热了,便微微翻了翻身子,用手将被子又胡乱扯开了些,睡梦中她眉头皱着,摇头含混嘟囔了一句:“我就要……不要你管……”

逸阳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默道:风儿,你快省些事罢,大师哥都不知要如何对你才好。他心下也明白,只怕风儿这是又存了要下床走动的心思,好在自己头几日已经是吓唬过了,料想风儿还不敢违背自己的话。

看风儿又睡得沉了,给风儿轻轻盖好被子,逸阳才轻轻走出屋去。

 

留儿在竹丛里看逸阳走过角门而去,方才三脚两步跑进锁风轩来。

一进屋,就忙忙将冰凉的茶壶放到桌上,把一双冻得通红的手靠近熏炉暖和着,回头看风儿仍旧睡得很是香甜,不禁暗自叹息:原来大师哥来这屋里坐了半晌,竟只是看着这懵懂糊涂的风儿呼呼大睡?忽然想起孟笛轩,轻轻摇头一笑,又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第二日正逢良玉省亲回来,带了些花生、瓜子、芽糖、青豆、还有他家里自酿的米酒回来,又赶上此时下了一夜半日的大雪,众人都想趁机赏雪聚一聚乐一乐。因想着风儿行动不便,也不好冷落了她,逸阳便让众人这日晚饭后就聚在锁风轩玩闹一会子。

一众人吃着点心说说笑笑,都兴致颇高,风儿也忘了不能下床的烦闷,更是笑闹得一张小脸通红,逸阳却只是坐在书桌边微笑旁观。

陆良玉取过酒壶来,先斟满了一杯捧上前来,笑道:“这酒是我娘亲手酿的,自家手艺,粗浊得很,上不得台面,不过是个心意,大师哥可否赏面吃一杯?”

逸阳笑着双手接过:“自家师兄弟,何须如此客套?”说罢吃了一口,点头赞了句,“这酒入口绵甜,好得很。“又朝众人说道,“你们也吃罢,别辜负了良玉的好酒——只是都不准吃醉胡闹。”

众人笑着应了,各按长幼斟酒互敬,因都知道逸阳素不善饮,逢人来敬酒也不过吃一口而已,便也各自随意,并不劝酒。

风儿排在最末,见逸阳并未说不准自己吃酒,越发地喜笑颜开,见吕昭执了酒壶从自己身边走过,便伸手扯住他的衣角不放,涎着脸不住地要酒吃。

逸阳见风儿一张小脸已然酡红,却还嚷嚷着要再吃第四杯,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吕昭瞧见逸阳向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便将酒壶放在离风儿较远的桌上,顺手端起那桌上的一碟笋干青豆过来,递在风儿面前:“这是良玉家乡特产,风儿你尝尝。”

风儿拣了块笋干放入口中,点头赞道:“好吃好吃。”又去抓青豆塞进嘴里。

吕昭见她喜欢,就干脆将碟子放在风儿床边。不想风儿才吃了几颗豆子,就又去拉留儿的衣袖,摇晃着撒娇耍赖要酒吃。好在留儿方才早瞧见了逸阳示意不要再让风儿吃酒,只笑着拿带霜的柿饼去哄一向最是喜爱食甜的风儿。

 

顾澜生看了一会子邵云岩、赵飞、郎铭、暮宇几个猜拳行令,给他们拉住也闹了一阵,输了酒一连吃了三杯,起身要去找茶吃,却见笛轩此刻正一个人悄悄走出屋去。想起她方才一直坐在屋角,对着窗台上的一只定窑白瓷刻花梅瓶发呆,此时见她一个人孤单单出去,心知有异,正要也跟出去,却给风儿一把拉住衣裳,哼哼唧唧只是要酒吃,好说歹说才哄了风儿和槐芬、留儿掷骰子玩,澜生总算能脱身出去。

 

出了锁风轩,想着方才见笛轩一直都是独自坐在屋角,闷闷地吃了好几杯酒,澜生此时越发担心她醉酒。院中小径上扫过的积雪又积了寸许深,澜生便跟着雪地上一行新踏出的足迹,直往烟霞小筑快步走去。

一转过锁风轩东边的山子“听岚”,锁风轩里的人声渐远,渐渐只剩了脚下踏雪的沙沙轻响,天上一轮圆月,清光满满,映了遍地积雪,让人直如身在广寒月宫,凌波踏云般恍若梦境。而澜生只顾瞧着地上笛轩的足迹渐渐步幅变大,也不知笛轩吃了酒为何还要急跑。

过了“青衣渡”石桥,澜生看那脚印越发凌乱,猜想笛轩定是脚步踉跄,心中也越发担忧,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一丛素心草边似有一物,快步走过去捡起,见是一条濡湿的杨妃色手帕,帕子的一角用拈了银珠线的白丝绣了一支精巧雅致的兰花和小小一个“轩”字,想是笛轩刚刚失落下的,便小心折起收入怀中。

过了“水流云在”,右手一侧是沿了“冰琴溪”拾级而上的一道廊子,廊子的尽头便是笛轩所居的“烟霞小筑”,而笛轩的足迹却是从“水流云在”便折向梅坞而去。

澜生深知笛轩素来稳重细致,而今日她却如此失态,必定是遇到了非比寻常之事,心中担忧,脚下愈急,追着笛轩的足迹往梅坞一路而去。

 

转过山子石,便是梅坞入口的花门,隐隐听得有低低的哭泣之声,澜生赶忙放慢了脚步,轻轻走入花门。曲曲折折的廊子尽头是小小一座水榭,一面临水,其余三面皆是种满了梅树。此时梅花初开,横斜交错的梅枝之间,恍惚看得有一个朦胧的窈窕身影,瑟瑟伏在水榭边的美人靠上,正是哭得伤心的笛轩。

笛轩听得有轻轻的脚步踏雪而来,先是吓了一跳,抬眼见是澜生,忙忙背过身子抹去眼泪。

 

眼前的笛轩如同梨花带雨,莲清含露,让澜生心中突然冒出一句“玉容寂寞泪阑干”,原来当真有人如同从诗中活脱脱走出来一般。

澜生从怀中取出方才拾到的帕子递过去:“这是你方才失落的,怎么也不知回去找找?只顾了在这雪地里哭,不怕皴了脸么?”

笛轩心中苦楚,此时只能忍住眼泪,也不开口言语,更并不伸手去接那帕子。

澜生看她神色黯然满目忧伤,仿佛心口里憋满了眼泪,一时又觉得自己太过孟浪,搅扰得她不得倾泻一哭,反不知将多少愁苦烦恼都只生生憋闷在心里。

好一阵,澜生才又开口问道:“方才,在锁风轩见你一直对着那个白瓷瓶发愣,可是怎么了呢?”见笛轩低下头咬着嘴唇,却仍只是不语,澜生继续又道,“你不说我也晓得,左不过就是为了大师哥。那个瓷瓶原是大师哥屋里的物件,如今放到了风儿屋里,你瞧见了心里不受用是不是?”

笛轩轻轻“呸”了一声:“我哪里有那般小心眼。”眼中却又止不住落下泪来,“我只是为瓶中那支梅花伤心。”也不待澜生再问,自顾自一气说道,“大师哥原本是从不肯折梅花的。他曾说过,‘虽尝有人道: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只是这冰天雪地里头,梅花开得分外辛苦,如何舍得折取?这便是宁踏冰雪不折梅的道理了。’我记得分明,也是从不忍心折取梅花的。可如今,他为了风儿,竟自食其言,折了他最喜爱的‘照水绿萼’放到她屋中!

为了这个风儿,他还有什么不肯做的?

为了风儿,他心里不好过,就作践自己的身子,为了风儿,他委屈自己避开暮宇,他素来为人矜持贵重,怎么就一遇到与风儿沾边的事情上就换了个人一般?风儿跌下床那日,他抱着风儿一副急赤白脸的模样,浑然都忘了周遭还有旁人。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个风儿么?为什么?为什么?何况风儿已经有了青梅竹马的暮宇,她怎么会愿意和大师哥在一处?那个野丫头不过是故意折腾了大师哥来玩罢了!大师哥金玉一般的人物,倒为了她恶人做尽,何苦来哉?何苦来哉!

大师哥明知道风儿心里面没有他,可他还是不肯作罢,大师哥那般玲珑聪明的人物,怎么就一时糊涂了呢?难道说这世上除了风儿之外,他就再觉不出旁人的好么?那个风儿到底是给大师哥吃了什么迷魂药?怎么就把大师哥迷惑得中了邪一般,三魂七魄都给勾了去呢?难道这天底下除了风儿,就再没人能让大师哥多瞧上一眼?”

一气儿将窝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来,笛轩猛然警醒,一张俏脸登时羞得如同火炭,狠狠一跺脚,再顾不得仪态,飞也似的直朝烟霞小筑跑去。

梅坞中只剩了澜生,手里握着那杨妃色的轻纱帕子,愣愣呆立在原地。周遭梅树参差,梅枝横斜,素花浅淡,暗香浮动,衬了明月如镜,白雪似银,一时恍若梦中。

 


天须无恨——第41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

逸阳从师父那里回到棋窗茶绿,见桌上放着刚刚沏好的热茶,却并不见笛轩。逸阳心知笛轩还在为日前自己阻拦她去找风儿理论的事情赌气,只摇摇头:笛轩向来心思通达性子和顺,过几日想明白自然也就好了。

铺排开纸笔,逸阳想着若是能赶在定更天之前将自己今日余下的窗课做完,还可以去看看风儿——也不知她今日是否可又好些。

一想起那日风儿搂住自己哭说“我不要再也见不到大师哥”,逸阳仍旧心下又苦又甜:风儿和暮宇自幼兄妹相称,其实是青梅竹马,她二人同过甘苦,情分与旁人不同理所应当。虽说自己明白“疏不间亲,新不间旧”的道理,可私心里还是巴望着她也将自己放在心里,哪怕排位在暮宇后面也好。奈何这个风儿有些古怪性子混账脾气,其实却甚是懵懂单纯,她终归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孩子,哪里会懂得自己这一腔心事?也不知等她长大了,会不会……

 

--------------------【镜头转换】--------------------

 

自从那日我跟大师哥认了错,大师哥的脸色果然便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对我也温和了许多,我不由得心下洋洋得意:饶是大师哥这等除了教训人之外、其余的话都不肯明说的闷葫芦罐儿,还不是给我猜中了他生气的缘由?小爷我料事如神,真乃“再世小诸葛”是也。

不过大师哥却很有些恩将仇报,他看我清闲了两日,就又要我开始接着念书。我暗地里咬牙切齿之余,又深明大义地觉得于公于私都还是不要让他生气的好,于是也只得硬着头皮多花些心思,少偷些懒。结果他此时却又担心我劳累,竟拿出些难得的和善来,嘱咐我累了乏了便歇歇,不要勉强。

我这里已然认了命忍气吞声,倒是我宇哥为我打抱不平,看我念书念得气短神疲,自然对大师哥很是不满,一边骂大师哥狠心,一边四下里寻了好吃的好玩的来哄我。我知晓大师哥的厉害,生怕宇哥憋不住去招惹大师哥吃了亏,干脆就变着花样地要这要那,让他四处淘换来哄我高兴。宇哥得了我的帅令,自然是不敢怠慢,每日里都跑到锁风轩来“献宝”。因见我举着书手酸,便干脆得空溜过来,将书上的字句念给我听,我本就时常心不在焉,有时听着听着便梦周公去也。常有的结果往往是我的功课没背下来,他倒是先背了个滚瓜烂熟。

宇哥每日少说也要跑来三五趟,我见了他就很是开心。更让我开心的,是好一阵子没见到九师姐,果然是不招惹大师哥就天下太平。近来澜哥对我也格外殷勤,不过我可并不领他的情,那日我可是冒着挨打的风险劝大师哥瞧病吃药的,是我做小伏低地向大师哥认了错服了软,才让小心眼的大师哥解了心结,顾澜生既然是大师哥的头号跟班,他感激我也是应该的,多送我些好吃的好玩的,我理所当然受之无愧。

 

高兴没两天,我又郁闷了。

昨日六师哥来瞧我的时候,说起梅坞的梅花都开了,还说起新年已近,众人预备过节的诸般事物。而这些,却浑似与我全无干系。

算算已经又过了将近一个月,我勉强坐起身子还要靠别人扶着才成,实在是叫人又生出许多怨恨!这该死的伤,到底还要折磨我多久才肯罢休!

都怪那该死的蒋元宝和蒋老头,害我吃了如此的大苦头,此仇不报小爷我誓不为人!

可恨师父只偏信外人,竟全不肯听我半句解释,便要置我于死地。还有大师哥和二师哥都是无情无义的蠢货,师父糊涂油蒙了心叫你们打我,你两个就当真下死手把我往死里揍不成?宇哥也可恨,我挨打的时候他跑哪里钻沙子去了,也不来救我,后来还害得我跌下床去,要不我何至于要被困在床上这许久!

我越想越是烦躁,愈发觉得他们个个都欠我许多,自然对哪个都没了好声气,任凭他们千方百计地哄我,我都只是觉得恼火。

我如今时时煎熬度日如年,凭什么让他们好过!

 

可赌气归赌气,我倒是也不能否认这些日子以来大师哥对我一直还算不错,督促我念书也不甚严厉,来看我的时候开口说话也无外乎就是问一句“今日可好些”、或是嘱咐我安心静养之类的话,倒也好打发。今日想来他也是瞧出了我在床上困得久了,满心憋着要折腾,便嘱咐我说这伤只是好了六成,还需养一养再下地走动。

他这些日子一向对我和气,我的胆子自然也大了些,涎着脸试探着问他:“我觉得好了有八成呢。要不——我就下床先试试走走?就试一下,成不?”

他放下手里的书,朝我微微一笑:“病去如抽丝,急也急不得。我昨日还问了师父,他说至少还要再将养半个月。”

 

半个月啊,那就是十五天啊,我伸出一双手都不够数的,实在是漫漫无期,遥遥无望。这无望让我愈发躺不住,我如今一点小愿望就是在地上走一走,随便走去哪里都成,哪怕就站一站,只要让我下床就好,我是在是被困在床上都快闷死了。再有十五天,我肯定已经被烦死了,那时候就直接给我收尸算了。

我难受得要死要活,双手在床上使劲捶个不住:“我不要等半个月!我现在就要下床走走!让我这般一直都困在床上活受罪,还不如当时干脆打死我来得痛快。”

如今的大师哥果然是相当的好性儿,伸出手抚了抚我的头,声音也很是柔和:“风儿你乖,再耐心多休养几日,再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我差一点就要脱口回敬他:我这身子反正都已经伤成这个德行,还怕有什么“不好了”?再说,我伤成这样还不都是拜你和那个草包二师哥亲手所赐?难道还是我自己拿板子打伤的?

关键时刻,我忽然觉出身后的皮肉跳了几跳,于是这几句招灾惹祸的话就还是没敢说出口。

实在心有不甘,我赌气抱了枕头转头向床里再不搭理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我忍不住还是小声嘀咕一句:“别以为你不答应我就没了办法只能等死。”

结果就是听到背后传来大师哥冷冰冰的声音:“风儿,你最好还是听话,不要任性胡闹,不要非逼了我教训你。”

你看,你看,他才装了两天慈眉善目的大菩萨就装不下去了,这不就立马就又变回了个怒目金刚?虚伪!

我不敢回嘴,只能在心里将他骂了个够,只仍旧给他个脊背,死活再不肯理他,就这么一直耗到他实在自觉无趣,灰溜溜出门而去。

 

大师哥真以为他只要不开金口,我就没了办法只能等死?做梦!小爷我自有主意。

顾澜生吕昭他们都是“听话虫”,凡事必定要唯大师哥的马首是瞻,跟他们说了也是白费力气,然后还要附送我一通什么“大师哥也是为你好“、“风儿你听话别惹大师哥生气“之类的废话,不听也罢。留儿姐姐那就更是拿大师哥的话当圣旨,半点也指望不上。说来说去,关键时刻就只有我宇哥才是对我最好的。他刚说了半句惹我不高兴的话,看我一瞪眼噘嘴,登时两手一摊:“好了好了,算我怕了你个小天魔星了,都由着你罢。”

 

他小心翼翼将我扶着慢慢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将我不大听使唤的双腿垂下床沿,见我兴头头就要站起来,赶忙架住我的胳膊,半扶半架地让我立起身。我只顾了高兴,谁料想我这两腿竟然绵软无力,根本支撑不住身体,我赶忙一把搂住他脖子,咬牙要拼力站住,登时疼得我浑身发抖,心口一阵紧缩,瞬间呼吸不畅,险些便要晕去。

宇哥大惊,手忙脚乱一把抱住我:“风儿你没事吧?”

我软在他怀里,合着眼喘息了一阵,方才咬着牙勉强略略摇摇头:“没事,死不了。”

 

这一点子小小挫折并不能阻挡我要脱离困顿的决心。

一连三日,宇哥得空便来,瞧着没人在旁便扶着我起身,其间的辛苦难过自不必说,但我心里赌着口气,横竖不肯罢休。宇哥见劝不动我,就干脆又是哄我又是逗我,由着我使性子发脾气,只要我开心就好。有宇哥在旁,什么样的日子都算不得太煎熬。

 

--------------------【镜头转换】--------------------

 

近来逸阳都跟随师父修习心法,师徒二人虽都是淡然性子,但向来投契,这几日中午就都在师父那边吃过午饭才离开。

出得门来,见雪花仍旧飘得洋洋洒洒,逸阳心下甚是舒朗,路上忽然想起方才师父向自己问及风儿这几日情形之时眉心微皱的神情,心下又觉有异:风儿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这丫头近来也还算听话,师父的愁色却为何来呢?师父生性淡泊,情绪向来很少诉诸颜色,看来,这个风儿确确实实是师父的一块心病。想到此处,逸阳心下颇有些过意不去。

才回到自己屋中落座,就听得房门被轻轻扣了扣,知是笛轩,便说了声“进来罢”。

笛轩手中托着茶盘,低着头轻轻走了进来,既不抬头也不打招呼,只将茶碗轻轻放在桌上,也没有和素日一般递到逸阳手里。

逸阳见她如此,心知她还在为自己那夜阻拦她的事情郁结不开,便端起茶碗来问了句:“今日当值的该是吕昭,怎么又劳你来送茶呢?”

笛轩仍旧垂头不看逸阳,只低声道:“是我要替了吕昭来的。”顿了顿,又轻轻说了句,“大师哥若是嫌笛轩蠢笨,笛轩以后再不来碍眼就是了。”

逸阳不禁一笑:“笛轩这样的若是还叫蠢笨,可哪里还有个精巧人儿呢?”说得笛轩双颊一片绯红,只因一直低着头,想来逸阳也未必看见。

逸阳打开茶碗盖子,只见茶色碧透,茶香却淡极若无,隐隐间只有一缕清郁之气,轻轻呷了一口,初时只觉淡淡清气,略一回味才觉甘润满口,余香不绝,不禁赞道:“好茶好茶。”又吃了一口。

笛轩听他夸赞,抬起头来莞尔一笑,轻声道:“这‘雪顶银芽’是四师哥寻来的好茶,一共就只得了两小包,一包给大师哥,一包给我,既是大师哥喜欢,我的那包就也转送大师哥罢。”

“有些像月见茶,却比月见茶还清爽些,香气也清雅。”逸阳点着头放下茶碗,“既是澜生送给你的,你就留着罢,想来你也喜欢这个茶。”

笛轩低下头,幽幽说道:“这个茶大师哥喜欢就好——我如今已经是很喜欢了。”说话间耳根已经红透,草草撂下一句“不打扰大师哥,我出去了”,便转身轻轻快步而去。

 

逸阳吃了茶,看窗外飘雪如絮,时辰还不过才刚过未中,也不想午休,便踏雪而出,依旧从角门去了锁风轩。

走过石板步桥,便看见郁郁苍苍的竹丛深处,掩映着三间小小的灰瓦房舍,在漫天飞花似的白雪里,似是都覆上了云缎素锦。这锁风轩原本就是棋窗茶绿的后书屋,地方虽是不大,却引泉置石,布置得极为素净雅致,风儿未住进来之前,是逸阳的读书习字之所。

抬头看了一眼“锁风轩”的乌木匾额,也不知这跌宕遒丽的三个字是哪位先贤的手笔,想来也真真是好巧,倒似专为风儿所居而题写的一般。柱上一副楹联也颇为应景:“疏竹瘦影留晚照,小院重帘锁夕风”,难不成某日把酒酣畅之后,这位手提玉管、饱蘸玄圭的前辈高人在要落笔挥洒之前,便已然掐指算出此处在数十年之后,会住着一个叫风儿的丫头,还会有一个叫逸阳的与她为邻?

 


天须无恨——第40章 少年心意烟云字

天已过了三更,屋中夜寒渐重,逸阳仍旧扶额坐在桌边,一本书摆在眼前许久,却全然不知读了什么

 

有些事,明知是不应该,便不敢细想,可到了终于敢直面自己心意的时候,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比如风儿。

是逸阳将风儿领进门来,也是逸阳求师父收留风儿做了他的小师妹,这些年来,每日里从早到晚都跟在逸阳身后的风儿,实际上倒像是逸阳的小徒弟。这个不懂事的混账丫头,每每让逸阳对她又是恼火又是怜悯,到头来忍不住还是要牵肠挂肚。就是这些牵肠挂肚的麻烦,渐渐竟然就成了些模模糊糊的情愫,悄悄缠在逸阳心里,不能细想也不敢细想。直等到有一天避无可避,陡然之间顿悟明白,结果却是更教逸阳心痛和心灰。

逸阳喜欢风儿。

逸阳希望能和风儿长长久久地在一处。

可风儿心里却是只有暮宇。

风儿对逸阳只是怕。

原来,这纠缠人心的许多心事,都不过只是逸阳心底深处的一厢情愿。

 

逸阳并不糊涂,他心中明白自己的身份,于公于私都不该对风儿有非分之想。只要自己还能悬崖勒马,让自己的心悄悄退后,此后一心一意恪守本分,只做风儿的大师哥就好。可是如今才发现,晚了,真的已经晚了,当逸阳终于有勇气看明白自己心意的时候,自己的心早已不在原处,它已经脱离开了自己,它只是一味地随了风儿的悲喜而悲喜,即便到了此时,明明知道她心里半点也没有自己,却仍旧心甘情愿地执念于此,宁愿作无望的等待。

逸阳找不回自己的心,在这样的冬夜里,也管不住自己的思绪,只能任由它不能自拔地沦落下去。

逸阳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是错了,可无论如何心痛难受,自己那颗心就是丝毫不悔,半点也不肯回头?逸阳也想不明白,既然自己是心甘情愿半点不悔,却又为何还会时而心灰、时而心乱?

 

端起手旁已然冰冷的茶杯,杯中的冷茶早已泡得过了,没了半点茶香,可逸阳还是吃了两口。只有此时,逸阳能够清清楚楚地品出,自己的心比这残茶还要苦涩,还要清冷。

在这样清冷孤寂的冬夜里,只凭案头那一盏孤零零的小小烛火,照不尽、也暖不了如许无望的黑暗和寒冷。

昏黄的孤灯将逸阳的身影朦朦胧胧地映射在窗纸上,良久,那身影一动也不动,仿佛是画中的一座山。

 

这一夜逸阳几乎又是无眠,可翌日却仍旧准时去早课,早课之后还是照例去看望风儿。

曲留儿双手捧着药吊子正要去打水给风儿煎药,出得门来,刚好看见逸阳自角门小径走来,便小声招呼了声“大师哥”,趁机悄悄打量他几眼,只觉逸阳容色憔悴,两颊已经消瘦得甚是明显,心下暗暗吃惊,只是不便开口相问。

逸阳倒是从容如常,朝留儿微微点了点头,和颜问道:“风儿可醒了?”

留儿赶忙“嗯”了一声:“她今日醒得早,这会子正打楞呢。昨儿夜里风儿做了噩梦,哭醒之后就再不肯睡,早上哄了好一阵子才肯吃饭。”

逸阳微微颔首,又问:“她可曾吃了药?”

留儿点头,笑答:“吃过了。多亏了大师哥送来的蜜渍樱桃梅子,有了这样宝贝,这几日哄风儿吃药不知少费了多少唇舌。”

逸阳淡笑道:“我知道了,你去忙罢,这些日子还是要劳你多辛苦些照顾风儿。”

 

进得屋来,果然见床榻上的风儿抱着枕头正在打楞。逸阳走到床边坐下,风儿抬眼看是逸阳,低声唤了声“大师哥”打了招呼,便又垂下眼皮。逸阳看她似有倦意,神情黯然可怜,猜想她必定又是因为不能跑出去玩耍而烦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默了好一阵子,才淡淡问出一句:“今日可觉得可好些了?”

风儿始终将下颌枕在手臂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是”。

二人沉默了好一阵子,风儿忽然小声讷讷道:“我……昨天夜里做了噩梦……很吓人。”

逸阳是个淡泊性子,从没兴趣问人私隐,只是此时好容易风儿向自己开口,也不想尴尬,便顺口问了句:“梦见了什么?”

风儿抬眼望着逸阳,有些迟疑:“那……我若是说出来,大师哥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恼?”

逸阳心中暗叹:只怕是这小丫头在梦中也少不得要闯祸,所以才这样怕自己恼火。看风儿目光中闪烁的怯意,又心有不忍,只好沉声道:“我不恼,你说罢。”

风儿见逸阳此时神色庄重,反而心中没了底,犹豫着不敢说出来。支吾了好一会子,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我是……我梦见……他们都说大师哥生病死了。”赶忙偷眼瞟向逸阳,确认他神色间毫无变化,胆子方才又大了些,“我就跑去棋窗茶绿和师父那里,可都找不见大师哥,我心里害怕得很,哭着四处寻你……”

逸阳这几日本就心中颓唐,此时听她莫名其妙地说及生死,愈发地心灰:自己若真是死了,她真的会哭么?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风儿见他全然没有要恼的意思,愈发大了胆子,将乌溜溜的眸子直望着逸阳道:“大师哥,这几天你脸色不好,他们都说你一直病着,要不,请师父给你瞧瞧罢,我怕……怕你真的死了。”

逸阳只觉得一颗心“咚咚”狠跳了几下,一时间慌乱无比,只想赶紧逃开。

风儿却浑然未觉,仍旧眼巴巴望着逸阳,一边扳着手指头,一边一本正经地劝说逸阳:“大师哥,虽说吃药难受,可生了病比吃药还要难受,该吃药还是要吃药的。我知道,都是我害大师哥生了病……”

就这一句话,登时让逸阳心中狂跳不止,狼狈得几不可控,赶紧站起来匆忙说了句“我有事,你好好歇息养伤”,转身疾步便走。

风儿见逸阳骤然变色,以为他果然是恼了自己,也不知是委屈还是难过,眼圈已经红了,狠命挣扎起来,将拳头在床上狠狠捶了一记:“大师哥果然也是厌弃我的……”这话一出口,这些日子的种种委屈又涌上来,便已经给眼泪哽咽得再也出声不得,干脆趴倒在枕上,呜呜哭得好不伤心。

逸阳听得心中狠狠一疼,也顾不得自己方才的狼狈,回头见风儿伏在枕上伤心痛哭,登时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再迈出一步,愣了一愣,一时也分辨不出自家心里到底是何种滋味,还是又踱回床边坐下,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合适。

逸阳伸出手,轻轻抚在风儿肩头上,痛哭中的风儿却是猛地凛然一抖,转头见逸阳正脸色莫名地定定看着自己,只道他又要训斥自己,登时惧意顿生,瞪大双眼停了哭,也顾不得抹眼泪,张口就道:“我……我不敢了……”

这话听得逸阳一颗心愈发颓然:“你就如此怕我么?”深深叹了口气,心中一片酸涩。

风儿哪里知晓逸阳的心思?听他问话便赶忙点头,小声老老实实答道:“怕。我怕惹恼了大师哥又打我。”说得自己愈发害怕,赶紧垂下眼光,再不敢看向逸阳。

逸阳听她亲口说出这话,只觉自己一颗心碎成了一地渣渣,不觉顺口说了句:“我哪里舍得打你。”话刚一出口,便觉自己耳根发了烧,正为自己一时任性的失言而后悔不已,却见风儿偷偷瞟向自己的眼光里全是疑惑,便知她根本全不相信,登时只觉这大千世界原来都不过是诸般无趣,干脆放纵自己摇头自嘲一笑:“那你还劝我瞧病吃药做什么?干脆我病死了,少个人打你,你也不用再如此害怕,却不更好?”虽然逸阳素来持重,但终究还是个少年心性,这又是他这数年来深藏在心底深处的心事,纵然再刻意隐瞒,此时难免还是露出了一鳞半爪。

奈何这风儿却还是个呆瓜,一听他这赌气的话,登时只想到自己在梦里的孤单无助,睁大了眼睛急道:“我不要大师哥死!”

见风儿眼神切切,逸阳心下忽地一暖,一时一半是苦,一半是甜,更不料还不待他再开口,风儿挣扎着扑到逸阳身边,双手搂住逸阳的腰,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要大师哥死……我不要再也见不到大师哥……”

逸阳傻愣愣木在当场,竟然连安慰都想不起来,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发狠发狂般地咚咚狂跳,几乎要从口里蹦出来。

难道——难道风儿知道自己的心意不成!

 

风儿呜呜哭了一阵,忽然摸着脖子抬起头看向逸阳,抽噎着问逸阳:“大师哥,你怎么哭了?”

逸阳这才惊觉自己竟会浑然不觉间落下泪来,方才便是自己的眼泪滴落在了风儿脖颈上,便有些难为情,只道:“你梦里哭过了,如今就别哭了。”

风儿给他提到梦境,又又一头扎在逸阳怀中,继续哭道:“我梦里一直哭,哪里都找不见你,我真的害怕得很,九师姐还笑话我……”

逸阳抚着她背心,轻声安慰:“别哭了,大师哥不死,大师哥不让风儿难过。”心中只是傻傻地在不住重复:风儿舍不得我,就够了。

风儿将头腻在逸阳怀里,口里絮絮叨叨:“我再不淘气闯祸了……只求大师哥看在我受了这许多苦楚的份上,不要生我的气了……师父已经厌弃我了,大师哥千万不要也丢下我不管……四师哥九师姐他们都埋怨我,我不是故意惹大师哥生气的……”

逸阳越听心中越是黯然,方才的一番喜悦,却原来又是自己的一场误会,只木木然拍抚着风儿的后背哄道:“大师哥不生风儿的气,快不哭了。”忽觉自己一番心意竟很是可笑。

 


天须无恨——第39章 夜阑寒影灯花淡

笛轩自悔失言,说出这等孟浪的话来,便住了口不再言语。微微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她睫毛上还有几点莹莹的碎泪,颇为楚楚动人。

澜生知她是个端庄稳重之人,绝非信口胡说,遂轻声问道:“莫非——你知道风儿的来历身世?”

笛轩抬起盈盈的目光,却只向澜生望了一眼,便又转向了桌上摇曳不安的烛火,过了须臾,仿佛下了决心一般轻轻咬了下嘴唇,也轻声道:“我并不知道风儿的来历,不过是略有些疑问罢了。”

澜生似是不经意地“哦”了一声,一双俊美的眸子始终静静瞧在笛轩脸上:“什么疑问?”

笛轩的眼光更垂低了些,轻轻啜了一口杯中的茉莉清茶,樱唇被烛光映得如同带露花瓣一般娇艳莹润,顿了顿,才幽幽说道:“风儿双腿恢复知觉的那日,大师哥让我赶紧去告诉师父,我片刻不敢耽误,一气跑到埋剑修真,远远看到师父正送一个人出屋,我就……我听见那人临走时还回头说了句:‘秦掌门可不要忘记应承太师叔的事情,那妖孽已经十二岁了,若是再继续将她留在山上,只怕迟早还要生出塌天的祸事来。’”

澜生眉心已然紧蹙起来,还未等笛轩说完,便忍不住问道:“那人可是个二十多岁的瘦高个子,左足还略微有些跛?”

笛轩轻轻“啊”了一声,抬起眼光,眸中满是惊讶:“正是,你也见过那人?他到底是谁?又从哪里论出来个什么‘太师叔’呢?”

澜生点了点头:“我一会子说给你,你可还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

“师父只是说了句‘我自有分寸,请千万代为恳请太师叔再许我些时日,秦正杰以性命作保,必不会发生太师叔担心之事。’那瘦高个子神情很是倨傲,‘哼’了一声,向师父说话很是不客气:‘若迟早都是个留不得的,反不如让她早去早了,秦掌门还是不要一味心怀妇人之仁的好。我师父既能知晓那妖孽在秦掌门这里,就必定也能知晓她此后的下落,若是不得已到了要劳烦我师父出手的地步,那可就半点子也由不得秦掌门了。’我当时听得心惊肉跳,直躲了他们走后好一阵子我才敢出去找师父。”笛轩手捂心口,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好一阵子才又恢复了平素的和婉,“咱们山上只有风儿一个是十二岁,他们说的那些‘妖孽’、‘留不得’的话,莫非是……”

“你也别往坏处想,那人应该也不是坏人。”澜生摇摇头,伸出手轻轻在笛轩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旁人未必识得他,我偏巧倒是晓得。那人好像是姓李,也许是姓米,我当时听得也不大真切。他虽然年轻,却是庄师叔祖的徒弟,论起辈分来,咱们师父还要唤他一声“师叔”呢,他自然是要摆些架子。”

笛轩眨眨眼睛:“怎么还有个‘庄师叔祖’?我竟从没听说过。”低下头思忖了一下,不由更是诧异,“每年只许咱们上离苍峰一次,就是去祭拜各位祖师前辈,我也曾觉得有些怪道:怎么咱们山上的所有长辈就全都故去了呢?师父就连个同门的师兄弟也没有?只是看每年到那时节师父都脸色极为难看,想来也没人敢去问他。”

澜生长叹一声,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晓得。那位姓李还是姓米的师叔,也是前年过年的时候,我碰巧在师父屋里见过一面,当时我和你现在一样,也是一肚子的疑问,后来就偷偷追着问大师哥,不过你也晓得大师哥那个性子,能问出来就怪了。”

笛轩看看天已经过了二更,便道:“我还要去给大师哥送些茶点,四师哥若是也要去瞧瞧大师哥,咱们便一同走罢。这个时辰,大师哥必定还在看书。”说罢便立起身,轻轻一声长叹,“他这几日咳嗽得越发频繁,却……这是何苦呢?真真是何苦呢?”这后一句,已经仿佛是自说自话了。

澜生也跟着起了身:“我今日原本打算要去看看风儿,这会子索性也不去了,还是跟你一道儿去瞧瞧大师哥要紧,或许也能帮你劝他一劝。”说着,拿过笛轩的藕色斗篷给她披上,“你也要自己保重自己。”

笛轩用纤纤玉指将斗篷带子仔细打做兰花结子,唇角绽出一抹苦笑:“风儿每日里只愿意和暮宇在一处,有暮宇那边四下里挖空心思给她淘换吃的玩的,她哪里还会在意旁人去不去瞧她?

 

--------------------【镜头转换】--------------------

 

只怕坐牢也比我如今的情形好过些!

尽管我素来讨厌每日一大早起就被从床上赶起来,无论寒暑都要连滚带爬地去梳洗,唯恐误了早课要被大师哥责罚,可现在,我虽说是不必担心起床迟了,可每日里都被困在这五尺床上爬不起来,别说跑出去玩,我甚至连窗外的情形都看不到,当真是无聊透顶!我曾经盼着每天都能赖在床上偷懒不去练功不去念书该多好,可如今,我却是恨透了这张破床,每日里不知要捶它几十拳,却还是不解恨。

我总算是明白了,在床上偷懒这种事情之所以教人舒服,其实说到底,不过还是要能够由着自己的性子,就是想不起来的时候就不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就起来,那才自在,如今像我这样连翻个身子都要等旁人来帮忙的狼狈德行,根本就半点也不好玩!

 

也许是白天里昏昏沉沉地睡多了,此时已经天近三更,可我却还是半点睡意也没有。身边的留儿姐姐已经睡熟了,听着她均匀的轻轻呼吸声,看着青砖地面上洒落的淡淡银色月光,我睁着眼百无聊赖,渐渐在心里也生出几分落寞。

也不知熬过了多久,我好容易才似乎有了几分朦胧的睡意,却忽然听得门外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是那人语气虽急,声音却不大,我只得努力支棱起耳朵凝神细听:“你不能去!若是给大师哥知晓了定然要生气的。”我辨认出那是澜哥的声音,登时兴味大起。

“他哪里还有心思来管我?他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还管我做什么?顾澜生你躲开,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这个说话的是九师姐!原来是他们两个在吵架,嘻嘻,这个忒有趣,看你顾澜生那日还朝我发脾气,看你九师姐还打我折腾我,哼!这会子小爷我乐得看你们两个狗咬狗!

“我也不让你去!风儿心智未开,她哪里懂得什么?你找她又有何益?

陡然听得澜哥提及我,登时把我吓了一跳,挠挠头,心下甚是纳闷:他们两个吵架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啊?这些日子别说去闯祸了,我连动都不能动,这平白无故的我又招谁惹谁了?

“她心智未开?我看她可是手段高明得很,她那一副鬼心思瞒得过你们却瞒不过我去,这些日子分明九是她处心积虑欲擒故纵地整大师哥,我当真是再也瞧不下去了!”

皇天爷爷呐!九师姐这句话真真是要彻底冤死我!大师哥不整死我就是他开天恩了,我怎么敢整大师哥?还处心积虑、欲擒故纵?我就是有那个脑子,又哪里有那个胆子?九师姐这是还嫌我活得不够艰难还是嫌我死得太慢?

“笛轩,回去罢,别让大师哥听见,我知道你的心思都在……”澜哥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得似有打斗之声断续传来,其间又断断续续听澜哥低声急道:“笛轩你住手……我拦着你当真是为了你好……你就算是……”

突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登时半点声息皆无,我挣扎着想支起身子,却是不能,又怕惊醒了身边的留儿姐姐。我正支楞着耳朵努力想凑近窗户细听,猛然间听得澜哥和九师姐几乎同时低低唤了声“大师哥”,我登时吓得身子一缩,赶忙老老实实躺好,耳朵却还是拼命仔细辨别外面的动静,只听得大师哥说了句:“你两个都随我来。”

又听九师姐心有不甘的声音:“我要找风儿,她就是一副灵丹妙药。”随后只听得大师哥的一句“不许去!不关她的事”,之后就再没了任何动静。我瞪着眼睛支楞着耳朵又等了好久,周围却只剩了一片午夜的静寂,除了我和留儿姐姐轻轻的呼吸声,再没有了半点人声。

 

我狠狠叹了口气,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莫名其妙,却只能瞪着黑乎乎的房顶发呆。

我早就知道这个九师姐瞧我不顺眼,我在她那里更是没少吃亏吃苦头。在旁人面前,这个九师姐从来都是个娇娇柔柔的水样女子,可但凡是单独对我的时候,那一贯都是横眉冷对,只要有机会修理我,绝对是下手毫不留情。

呸!她瞧我不顺眼,我瞧她更不顺眼!说我整大师哥,她简直就是睁着眼胡说八道,哼,要不是怕又招惹大师哥,我必定有办法好好整治整治这个蛇蝎美人九师姐。

说到大师哥,我忽然心生感激,今日倒是幸亏他这大菩萨及时现身,若不是他拦住那个坏心肠的九师姐,只怕她今晚来者不善,鬼晓得她要是跑来寻我晦气会怎么收拾我。

虽说一想到大师哥,总是让我从心里发憷,这时候想想,又觉着大师哥似乎也不是太坏。自从他牵着我的手走进客栈第一次见到师父,掰着指头一算,到如今都已经过去了五个寒暑。这五年里,若是他不打我就好了。就像我刚刚来到山上的那几个月,我和宇哥跟他住在一处,虽然他也总是一张冷脸,可也不是像如今这么惹我讨厌。那时候他也带我出去玩,虽说不如和澜哥昭哥他们出去的时候那么自由自在,可也还凑合,总不似后来总是板着张臭脸教训我。而且那时候他好像也哄过我逗过我,可惜日子久了,也都记不清了,如今记得清楚的几乎全是他训我骂我罚我揍我。还有我生病的时候,他还抱着我哄我吃药,怕我夜里踢被子再受了风寒,他就守在我床头……不对,我怎么好像迷迷糊糊觉得哪回他哄我吃药的时候都打我。唉,不能再细想了,再想就觉得他还是挺凶的,尤其是他桌上的那根乌木戒尺……打住!就此打住!千万不能再想了,我后背寒毛都竖起来了。

算了,想点好事,最近他确实是没打我没骂我,本来嘛,我天天趴在床上还能闯什么祸?这几天听见他咳嗽来着,看来他果然是病了,没有精神头来管我,是了,不光是四师哥,那日留儿姐姐也说大师哥似乎有些憔悴,难不成这大菩萨当真是病了?难不成还是被我给气病的?要不九师姐干嘛要说我是什么好药材啊?难不成她是要煮了我给大师哥吃了治病?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很久,总算是理出了点子头绪:想来是因为这回我闯了祸,师父就怪罪了大师哥对我管教不严,大师哥受了训斥,心里就不痛快,于是,他就自己跟自己闹别扭,别扭闹得太过,他自然就生病了。

要是这么算起来,倒也能说是我把大师哥气病了。不过我也很冤啊,大师哥这人一向小题大作,不就是他心里窝火么?那他打我一顿出出气也罢了,何必自己折腾自己?搞得四师哥九师姐最后还是全都归咎到我身上,迟早要寻我的晦气,最后倒霉的还是我。

唉,难道我当真是天生的木鱼命?

 

第二日,大师哥再来看我的时候,我便留意瞧了瞧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阴沉天光黯淡,大师哥的脸色晦暗神情黯然,全不似他平日里清朗光润的容色,果然是憔悴得很是明显。

他照旧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看着我,坐了一会子,忽然掏出帕子,掩住口咳嗽了几声,他似乎有些尴尬,便站起身,过来给我掖了掖被子,低声说了句“你好好歇着罢“,就转身出门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有些陌生。